黑暗。破碎的黑暗。
耳中是持续不断的、尖锐的蜂鸣,混杂着装甲内部无数个系统失效的警告提示音,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哀鸣,嘈杂却又遥远。
视野一片模糊,只有破碎的面甲显示屏上偶尔闪过几行断断续续的红色错误代码,像垂死者的心电图。
疼痛?
已经超越了疼痛的范畴。
那是全身骨骼仿佛被碾碎后又被粗糙拼接在一起的钝感,是内脏错位、破裂后火烧火燎的闷痛,是神经末梢被过载能量反复灼烧后的麻木与刺痛交织的混沌。
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像有无数玻璃碴子在胸腔里搅动,吸进的空气稀薄而滚烫,带着浓重的金属和绝缘材料烧焦的臭味。
装甲内置的合成音依旧在不屈不挠地报错,但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彻底沉寂。
马库斯的意识在剧痛和缺氧中浮沉。
奇怪的是,当装甲被那一拳彻底摧毁了活动能力,连带那套强制链接、抽取驾驶者生命力以换取能量的危险系统也一同瘫痪后,他反而感到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是的,轻松。
那套系统就像附骨之疽,从他启动“着装”命令的那一刻起,就在持续不断地汲取他的精力、他的意志,甚至某种更本源的东西。现在,它停了。虽然代价是装甲彻底报废,他自己也濒临死亡,但至少,那无休止的被抽取感消失了。
他获得了片刻的缓刑。
但这缓刑短暂得残忍。
【警告:空气循环系统失效……内部氧气含量急速下降……建议立即脱离……】
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无比奢侈,肺部像破旧的风箱,徒劳地扩张,却只能攫取到越来越少的氧气。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意识如同坠入深海的石块,不断下沉,周围的嘈杂警告声也渐渐远去,变得朦胧不清。
要……结束了吗?
也好。
任务……大概失败了吧。入侵者没有清除,秘密可能泄露……大皇子殿下……会失望吧?不,不止是失望,以殿下的性格,失败者没有存在的价值……
也好。
太累了。
从接受这身实验装甲开始,从知晓“薪火计划”的一部分真相开始,从为了那个冰冷的“伦姆哈未来”而将枪口对准那些被视为“耗材”
他就已经累了。
只是责任和命令像枷锁,拖着他不断向前,走向更深的黑暗。
现在,枷锁似乎随着装甲一起碎了。
就这样吧。在这无人知晓的废墟角落里,安静地……腐烂掉。
像那些工业废料一样。
他缓缓闭上了模糊的眼睛,准备迎接最终的寂静。
“咔嚓……咯啦……”
上方传来瓦砾被拨动的声响,以及金属被强行掰开的、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一只有力的、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破损面甲的边缘,用力一扯!
“咔!”
本就布满裂痕、连接机构损坏的面甲被整个掀开,脱离了装甲的束缚。
冰冷而相对新鲜的空气骤然涌入马库斯的口鼻,刺激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棱角分明、带着一道旧疤的轮廓。
是深褐色和大麦色组成的马赛克。
马库斯的瞳孔艰难地聚焦,涣散的意识努力拼凑着记忆碎片。
“太狼狈了,马库斯。”
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没有嘲讽,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沉重的平静。
“……克……拉……”
马库斯蠕动着破裂的嘴唇,用尽力气,也只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每说一个字,喉咙和胸腔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克拉夫利斯。大皇子小詹特的心腹之一。
他们算不上挚友,但同为王室效力,在某些需要配合的任务中打过交道。
马库斯记得,这是个沉默寡言、执行力极强的老兵,和他那种追求精准、冷静到近乎冷漠的风格不同,克拉夫利斯身上带着更浓重的战场硝烟味。
克拉夫利斯蹲下身,没有先去查看马库斯身上可怕的伤势。
那已经一目了然,无可挽回。
他凑到马库斯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彼此能听见:
“马库斯。”
“……抱……歉……”马库斯用尽最后一丝清晰的意识,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词。
抱歉任务失败了,抱歉浪费了珍贵的实验装甲,抱歉可能给殿下带来了麻烦……
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的、模糊的歉意。
一只粗糙但温热的手掌,握住了他唯一还能轻微动弹的、未被装甲完全覆盖的右手。那只手也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还是别的什么。
“不需要道歉。”
克拉夫利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手的力量紧了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面对那种怪物……换做是我,结果不会更好。”
“……是……吗……”马库斯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表情,但最终只让更多的血泪从眼角混合着灰尘滑落。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混杂着释然、委屈和最终得到一丝认可的复杂情绪。
“我才应该道歉。”
克拉夫利斯的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马库斯从未听过的、近乎艰涩的意味,“大皇子殿下……下达了命令。必须彻底封锁消息,清理现场。我……没办法找人救治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更难出口:“ep区的秘密,必须被埋葬。”
马库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
他听懂了。
意料之中。
甚至,如果换做是他站在克拉夫利斯的位置,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是当这个选择真正降临到自己头上时,那滋味……
“……不……”他轻轻摇头,动作微不可察,“……我……累……”
是真的累了。从身体到灵魂,都疲惫不堪。这条为了某个宏大却冰冷的目标而不断舍弃、不断扭曲的道路,他终于走到尽头了。
克拉夫利斯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马库斯脸上混杂着血污和尘土的平静,看着那双逐渐失去焦距、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澈一些的冰蓝色眼眸。
“好好休息吧,马库斯。”
他最终说道,声音里那一丝坚硬的棱角似乎被磨平了些许,透出罕见的柔和,“我们……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的。你是伦姆哈的英雄。”
英雄?
马库斯模糊的意识捕捉到了这个词。
英雄?
自己算是英雄吗?他不知道。
但此刻,来自一个同样行走在阴影中的同僚的这句评价,却像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轻轻熨帖了他冰冷而混乱的终点。
他脸上凝固的血污和尘土间,似乎极其艰难地,挂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的弧度。很淡,很短暂,但确实存在过。
克拉夫利斯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地、仔细地,抹去了马库斯眼角那混合着鲜血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与战场铁汉形象不符的细致。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覆上了马库斯那双终于彻底失去神采、却似乎带着一丝解脱的冰蓝色眼眸,缓缓地、郑重地,将它们合上。
瓦砾堆中,破损的装甲残骸里,身着染血白色军官制服的年轻军官,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周围是战斗留下的狰狞废墟,远处隐约还有能量对撞的闷响传来,但这一刻,这一小片角落,却异样地安静。
克拉夫利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握着马库斯已经彻底失去温度的手,静默了数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道旧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刻。
然后,他松开了手,缓缓站起身。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大口径的制式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上膛。枪口垂下,指向地面。
他最后看了一眼安静躺在那里的同僚,深褐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军人的决绝。
转身,他迈着沉稳而迅捷的步伐,离开了这片废墟,朝着前方走廊中那愈发激烈的厮杀声传来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身后,只有瓦砾的寂静,和一套彻底沉默的钢铁残骸,陪伴着一位“伦姆哈英雄”的终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