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在走廊中弥漫,与地下工厂那过于洁净的空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残破的照明系统闪烁不定,在合金墙壁和满目疮痍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撤退的队伍缓慢而艰难地移动着。
最前方是几名持枪警戒、眼神锐利的反抗军队员,他们小心地探路,检查每一个拐角和岔路。
中间是那台粗糙却承载着希望的板车,数十名昏迷的孩子并排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乱七八糟的布料。
尚恩和两名懂点基础急救的队员紧跟在板车旁,时刻观察着孩子们的状况。汉莫走在板车一侧,仅存的机械左臂低垂,另一只手握着一把从机器人残骸上拆下来的大口径枪械,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前方和侧翼。
符英和伊莎贝拉断后。符英手中的圣光剑刃光芒稍显黯淡,但依然稳定。
她不时回头,警惕着可能从后方废墟中再次涌出的敌人。
伊莎贝拉的情况则糟糕得多,他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虚浮,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拳头上的伤口虽然不再大量流血,但皮开肉绽,深可见骨,整条手臂呈现不自然的肿胀和青紫色。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粗重,每走一步似乎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体表那层威武的龙鳞虚影早已消散,只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气息还在周身流转,如同风中的残烛。
狄奥尼索斯轻盈地悬浮在板车正上方约一米处,天蓝色的羽翼完全展开,但并非用于飞行,而是以一种舒缓的节奏轻轻扇动。
纯净而柔和的天蓝色光芒如同温暖的雨丝,持续不断地洒向下方的孩子们。光芒中蕴含着精纯的生命能量和风元素的滋养特性,轻柔地渗入孩子们冰冷的身体。
“狄奥尼索斯,你这是……”符英忍不住回头问道,看着那些光芒融入孩子们苍白的皮肤下,他们的呼吸似乎随之平稳了一丝。
“维持他们的生命。”
狄奥尼索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那些机械装置在抽取他们魔力本源的同时,也维持着一个极其精密且低能耗的生命维持系统。否则,以这种温和但持续的抽取速度,这些幼小的生命体早在被关进去的第一周就会彻底枯竭死亡。”
他目光低垂,看着板车上那一张张无知无觉的小脸:“强行中断抽取并把他们带离装置,就像突然拔掉了一个重症病人的维生设备。他们自身的生命系统已经习惯了那种‘被维持’的状态,骤然脱离,加上之前被抽取造成的本源空虚,绝大多数会在短时间内……自然衰竭。我的魔力正在模拟那种维持效果,并尝试缓慢唤醒他们自身的生机循环,但这需要时间,而且我必须持续施法,不能中断。”
符英心中一凛,这才明白救出孩子只是第一步,保住他们的性命才是更大的挑战。她看向狄奥尼索斯,天翼族俊美的侧脸在羽翼微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一丝圣洁。他正在消耗自己的力量,为这些素不相识的、来自敌对国度的孩子延续生命。
“谢谢。”符英低声说。
狄奥尼索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队伍在沉默中前行,只有车轮碾压地面碎屑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和伤员偶尔的闷哼。走廊似乎没有尽头,昏暗的光线和重复的景象让人心生压抑。
伊莎贝拉走在最后,忍受着右臂传来的阵阵剧痛和全身的脱力感。刚才那一拳几乎透支了他所有的龙气和体力,龙鳞防御消散后,身体的虚弱和伤势一并反噬上来。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警惕着后方。虽然暂时没有追兵,但不安的预感如同阴云笼罩心头。
毫无征兆!
一点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芒,在昏暗走廊的尽头一闪而逝!速度太快,快得超越了视网膜捕捉的极限,只有对能量波动极度敏感的存在才能勉强感知到那瞬间的凝聚与释放。
紧接着,一道笔直的、头发丝般粗细的猩红色光线,撕裂空气,无声无息却又迅疾如电,直射队伍后方的伊莎贝拉!目标并非要害,更像是……一次精准的试探或警告?
“?!”伊莎贝拉的金色竖瞳在千分之一秒内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超越常理的战斗本能和濒临极限的神经反射,让他在这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做出了反应!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呼喊。
体内近乎枯竭的龙气被强行榨出最后一丝,如同回光返照般骤然升腾!一层薄得几乎透明、却依旧闪烁着白金光泽的龙气铠甲,瞬间在他体表浮现,尤其是左臂,凝聚得最为仓促也最为集中。
“当————!!!”
一声清脆到尖锐、完全不似能量撞击的金属交鸣声炸响!
那道猩红光线精准地命中在伊莎贝拉仓促架起的左小臂外侧!光线与薄薄的龙气铠甲接触的瞬间,爆开一小团刺目的红白火花!
伊莎贝拉整个人如遭雷击,闷哼一声,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右侧踉跄一步,脚下地面咔嚓裂开。他左臂上那层仓促凝聚的龙气铠甲如同玻璃般碎裂、消散,露出下面的皮肤——一个焦黑、深陷、边缘皮肉翻卷、甚至隐约能看到银色骨茬的细小孔洞,正冒着缕缕青烟,鲜血随后才汩汩涌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直到伊莎贝拉踉跄站定,左臂冒烟流血,直到那清脆的撞击声在走廊中回荡开去,直到狄奥尼索斯猛然停止治疗光芒、羽翼警戒地拢向身前,符英才惊愕地转过头,汉莫和尚恩等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汉莫低吼,枪口瞬间指向光线射来的昏暗尽头。
“敌袭!”
伊莎贝拉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痛苦和绝对的肯定。他右臂无力,左臂新伤,却依然强撑着站直身体,挡在了队伍最后方,面朝攻击袭来的方向,那双黯淡了许多的金色竖瞳死死盯着前方黑暗。“隐蔽!”
他的提醒刚刚出口,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数十个细微的、冰冷的红色光点,如同黑暗中睁开的恶魔之眼,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众人的身上、脸上。
符英感到额头正中传来一点微弱的、却令人汗毛倒竖的灼热感,一个红点稳稳地定在那里。汉莫的胸口、尚恩的肩膀、推车队员的手背、甚至板车上一个孩子的额头……所有人都被至少一个红点锁定。红点轻微地晃动着,显示出瞄准者极致的稳定性和控制力。
“这是……瞄准激光?”符英的声音有些发干。
她来自现代社会的记忆立刻辨认出这东西,但在这个魔导科技树点歪的世界,如此精准、隐蔽、且显然威力巨大的激光瞄准器,依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更重要的是,刚刚那道击伤伊莎贝拉的光线……如果那是武器本身而非仅仅是瞄准光束,其穿透力和威力,在场除了或许还能勉强防御的狄奥尼索斯和重伤的伊莎贝拉,其他人,包括她自己,恐怕挨上一下,不死也是重伤失去战斗力。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昏暗走廊的尽头,响起了清晰而规律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一个修长的身影,踏着破碎的瓦砾和能量残渣,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套造型优雅流畅、通体呈暗银色、关节和要害部位镶嵌着深蓝色能量符文的贴身作战服。
战术目镜覆盖着他的上半张脸,镜片后隐约可见一双深灰色的、平静无波的眼眸。他手中并未持握常见的枪械,而是提着一柄造型奇特、如同由数个精密部件组合而成的长管武器,枪口此刻正对着地面,但刚才那道猩红光线显然源于此。
他身后,影影绰绰,似乎还跟着数个沉默的、装备更加厚重狰狞的身影,停留在阴影边缘,没有完全现身,但那种冰冷的杀意和铁血的气息,已经弥漫开来。
来人停下了脚步,站在距离队伍大约三十米的地方。这个距离,对于他手中的武器和可能潜伏的部下而言,是绝对的杀戮领域。
他抬起手,轻轻摘下了战术目镜,露出一张年轻、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深褐色的头发一丝不苟,深灰色的眼眸扫过严阵以待的众人,最后落在了悬浮的狄奥尼索斯和明显是领头的符英、伊莎贝拉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带着一种贵族式的、细腻而温柔的语调,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诸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小詹特·伦姆哈,这片土地目前的主人,詹特王的长子。”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略带旧贵族风格的礼节,仿佛此刻并非在遍地狼藉的战斗废墟中,而是在某个宫廷宴会上。
他的目光扫过板车上的孩子,又掠过伊莎贝拉流血的手臂和符英戒备的神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我谨代表伦姆哈王室,表示遗憾。”
他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眸直视着狄奥尼索斯和符英、伊莎贝拉,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
“那么,能否请诸位尊贵的客人——来自卡塔莱斯的巡礼者,以及圣辉王国的使者——就当今晚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只是一场……不太愉快的误会,从未发生过呢?”
他的声音轻柔,措辞礼貌,但话语中的含义,却冰冷如刀。
汉莫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他亲眼目睹了那些孩子如同货物般被囚禁抽取的惨状,看到了同伴们浴血奋战倒下,现在这个所谓的王子,居然想用一句轻飘飘的“误会”就抹杀一切?!
“放你妈的狗屁!”汉莫双目赤红,脸上的疤痕因愤怒而扭曲,他猛地踏前一步,不顾身上那个致命的红点,咆哮道,“误会?!你们这些杂种把孩子们当牲口一样关起来抽血抽髓!杀了我们这么多人!现在想当作没发生过?!做梦!老子……”
“闭嘴。”
小詹特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两个字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汉莫的怒吼。他深灰色的眼眸转向汉莫,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待低级生物的、纯粹的漠然与不耐。
“肮脏的老鼠,我没有在和你说话。”
小詹特的话语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句式,但内容却残忍而直白,“你们这些在下水道里啃食垃圾、只会搞些破坏的害虫,今晚出现在这里,窥探了不该看的秘密,结局早已注定——那就是被彻底清除。这是你们卑微生命唯一的价值。”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是在和尊贵的卡塔莱斯天翼族人,以及圣辉王国的两位阁下说话。他们的身份,他们的价值,让他们有资格获得一个……选择的机会。而你们,没有。”
“你——!”汉莫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起如虬龙,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尚恩死死拉住了他的衣角,用力将他往后拽,同时冲他用力摇头,眼中满是焦急和警告。
符英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位大皇子,比预想的更冷静,也更冷酷。他精准地划分了“有价值”和“无价值”的目标,试图分化他们。他的礼貌只是表象,是建立在绝对武力优势和残酷逻辑之上的虚伪装饰。
狄奥尼索斯悬浮在空中,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彬彬有礼却又杀机暗藏的大皇子,羽翼依旧洒落着维持孩子们生命的微光,没有言语,仿佛在评估。
伊莎贝拉强忍着剧痛和虚弱,金色的竖瞳锁定着小詹特,以及他身后阴影中那些沉默的身影。他能感觉到,真正的威胁,或许才刚刚到来。
小詹特的目光重新回到符英和狄奥尼索斯身上,脸上甚至露出一个淡淡的、仿佛真心期待答案的微笑:
“那么,两位阁下,还有这位……龙裔骑士,你们的回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