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祭的“星影”消散后,河道中的黑暗仿佛变得更加浓郁、粘稠,带着一种被古老目光注视过的余韵。队伍沉默地向前行进,脚步声在空旷的河床与土崖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每个人的心头都盘旋着巫祭的话语,以及那随之而来的、更加庞大复杂的抉择。
五里路并不长,但在心神高度紧绷与体力严重透支的状态下,这段路程显得异常艰难。东北方向,空间裂隙爆发的余波仍未完全平息,天际偶尔闪过不祥的光晕,带来隐隐的震动与能量乱流的尖啸,提醒着他们外界的危机从未远离。
终于,前方的河道陡然收窄,没入一面巨大的、布满水蚀痕迹和暗绿色苔藓的岩壁之下。岩壁底部,一个黑黢黢的、高约两丈、宽三丈有余的不规则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喉咙,静静地等待着。洞内吹出阴冷潮湿、带着淡淡矿物与某种奇异檀香混合气息的气流——这大概就是巫祭所说的“星核余晖庇护”带来的独特环境。
“就是这里了。”周明停下脚步,示意队伍警戒。他先派韩青和一名青木部战士进入洞口探查。片刻后,韩青返回,点了点头:“内部空间不小,有地下河水流过的痕迹,现在基本干涸。岩壁上有天然发光的苔藓和晶簇,能见度尚可。未发现活物或明显的污染迹象,能量场……确实比外面稳定许多。”
众人这才鱼贯而入。溶洞内部比洞口看起来更加宽敞,顶部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石钟乳,地面则耸立着相应的石笋,在岩壁和洞顶那些散发着幽蓝色或乳白色微光的苔藓、晶簇映照下,光影交错,恍若地下星空,透着一股静谧而神秘的美感。一条早已干涸的、宽阔的地下河床蜿蜒伸向溶洞深处,不知通往何方。空气中那股奇异的檀香味更浓了一些,吸入肺中,竟让人感到心神略微安宁,连伤口的痛楚似乎都缓和了一丝。
这确实是个难得的、相对安全的休整点。
队伍迅速在靠近洞口、地势较高、相对干燥平坦的一处石台区域安顿下来。青木部战士熟练地检查环境,布置更隐蔽的预警措施。社保局队员则将伤员小心安置,分发最后一点净水和干粮。
朱兴颖将刘威放在一处铺了厚布的平坦石面上,让他半靠着一根粗大的石笋。刘威依旧处于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眉心符文的裂纹在洞内微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他似乎在努力集中精神,对抗着体内残留的混乱和痛苦,偶尔会睁开眼,眼神茫然地扫过洞顶的“星光”,然后又无力地闭上。
周明将还能行动的几名核心成员——朱兴颖、韩青、林婉,以及青木部目前威望最高的一位名为“青石”的长老——召集到一旁,低声商议。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周明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巫祭提供的信息,如果属实,那么‘归墟之眼’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急,而且存在一条可能直抵核心的捷径。但‘星骸域’和‘庇护所’显然是未知险地,那巫祭立场也未完全明朗。我们原定的天柱山目标,同样渺茫且遥远。现在,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青石长老眉头紧锁,脸上的油彩在幽光下显得有些诡异:“族长陨落前,将部族未来托付于‘火种’。我部誓死追随。但此‘星骸遗民’所言……过于离奇。上古星海来客?困守万载?老朽闻所未闻。恐防有诈。”
韩青擦拭着短刃,声音冰冷:“有没有诈,去了才知道。呆在这里,或者按原路走,都是等死。那条‘星路’如果真能通到‘归墟之眼’里面,值得一赌。但前提是,”他看向昏迷的刘威和虚弱的林婉,“我们有能力活着走到‘庇护所’,并且那小子能醒过来做点什么。”
林婉虽然脸色苍白,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巫祭提到‘星核’、‘星图’、‘庇护所功能’……这些概念,和我正在推演的上古图纸、控制晶板,在能量流转和规则结构上,或许有共通之处!如果‘星骸遗民’的科技(或者说巫术)真的源自上古甚至星海,那么他们的‘庇护所’可能就是一个现成的、更高级的‘秩序场域’实例!研究它,对我们完善蓝图可能有巨大帮助!而且,那些控制晶板……”她看向周明小心保管的三块奇异晶板,“巫祭特意提到它们,或许它们与‘星骸域’的某些系统有兼容性?或者能作为‘钥匙’?”
她的思路总是倾向于技术和知识。在她看来,“星骸庇护所”本身就是一个无比珍贵的“研究对象”和“潜在技术宝库”。
朱兴颖一直沉默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刘威。直到众人目光都投向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刘威的状态,是决定一切的关键。他若不能恢复,并真正掌控那种‘沟通’和‘解析’的能力,我们无论是去‘星骸域’还是去天柱山,都是死路一条。巫祭看重的是他,交易的核心也是他。所以……”她看向周明,“我的意见是,去‘星骸域’。至少,那里可能有机会让他更快恢复,或者找到恢复的方法。而且,巫祭提到‘星核余晖’能暂时隔绝外界追踪,我们现在确实需要这样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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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环视众人。青石长老代表青木部,虽存疑虑但表示服从“火种”相关决定;韩青倾向于冒险一搏;林婉渴望知识和技术;朱兴颖从刘威角度出发支持前往。而他自己,作为实际指挥者,必须权衡全局。
天柱山虚无缥缈,前路漫漫,强敌环伺。“星骸域”虽然神秘危险,却可能藏着直达关键战场的捷径,以及让核心战力恢复甚至提升的契机。从战略上看,后者的吸引力无疑更大,尽管风险也同样巨大。
“看来,多数意见倾向于接受巫祭的提议。”周明最终缓缓道,“但我们不能盲目。进入‘星骸域’之前,必须做足准备。首先,刘威必须尽可能恢复意识;其次,我们要尽可能了解‘星骸域’可能面临的危险;最后,和巫祭的‘交易’细节,必须明确,尤其是我们进入‘庇护所’后的行动自由度、获得‘星辉庇护’的具体方式、以及那条‘星路残迹’的真实情况和风险。”
他看向朱兴颖和林婉:“朱姑娘,林婉,刘威和图纸的事情,交给你们。青石长老,韩青,我们研究一下巫祭提到的那个‘破碎星辰’符纹,以及进入后可能遭遇的情况,制定几套应急方案。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整,处理伤势。”
分工明确,溶洞内再次陷入忙碌而紧张的寂静。只有地下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远古水滴落下的“叮咚”声,以及岩壁晶簇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嗡嗡”共鸣声,点缀着这片地下的静谧。
朱兴颖重新在刘威身边坐下,这一次,她没有再大量渡入火元,而是将掌心轻轻贴在他的额头,将自己的神识以一种极其温和、开放的方式,缓缓探入他混乱的识海。她不再试图强行梳理或镇压,而是像一缕清风,轻轻拂过那些狂暴的规则乱流和痛苦记忆碎片,传递着安宁、支持与陪伴的意念。同时,她将巫祭的话语、众人的抉择、以及前路的希望与风险,化作清晰而平和的意念,一遍遍在他意识边缘低语,试图唤醒他更深层的自我意识。
林婉则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在刘威不远处盘膝坐下,将那三块奇异晶板放在膝上,又拿出记载着上古图纸推导模型的玉简。她将一丝微弱的神识同时连接晶板和玉简,开始尝试进行更深层次的比对和推演。巫祭的话给了她新的灵感——“星海遗民”的技术体系。她尝试着将自己推导出的“秩序场域”模型,与晶板内部那些更加复杂深奥的符文结构进行“映射”和“拟合”,寻找可能的“接口”或“兼容点”。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脑力工作,她额头上很快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时间在溶洞的微光与寂静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更久。
刘威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痉挛,而是一种有意识的、试图挣脱混沌的努力。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长长的叹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银白数据流与翠绿生机依旧存在,但不再涣散混乱,而是有了一种内敛的、仿佛经过风暴洗礼后沉淀下来的清明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朱兴颖关切的脸庞,看到了不远处全神贯注的林婉,也看到了溶洞内其他同伴忙碌或休息的身影。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你们的……讨论。巫祭的……提议。”
“你感觉怎么样?”朱兴颖轻声问,手依旧贴着他的额头。
“……很糟,但……比之前好。”刘威尝试动了一下手指,虽然依旧无力,但至少能控制了,“脑子里……还是有很多东西在打架……但好像……能找到一点……‘线头’了。”他指的是体内那几种力量的初步协调与自我意识的初步复苏。
他看向林婉膝上的晶板:“那些……东西……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残缺的‘程序’……或者‘钥匙’……指向某个……庞大的……‘系统’。”
“巫祭说,它们可能对进入‘星骸域’有帮助。”朱兴颖将众人的决定和担忧简要告诉了他。
刘威沉默地听着,目光缓缓扫过溶洞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和晶簇,仿佛在感应着什么。片刻后,他低声道:“这里……的能量场……确实不同。有一种……古老的、沉淀的……秩序感。虽然也有……杂质和扭曲……但基底……是‘稳定’的。或许……真的能暂时……隔绝外界的‘眼睛’。”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朱兴颖连忙扶住他。靠坐在石笋上,他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去‘星骸域’……风险……我知道。但……天柱山……太远。而且……我感觉……我体内这种……乱七八糟的‘循环’……可能需要一个……更‘高压’或者更‘特殊’的环境……才能真正稳固……或者……找到正确的……运转方式。”
他看向溶洞深处那幽暗的、不知通往何方的干涸河床:“巫祭说……需要我……沟通‘星核’……获取‘星图’……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可以试试。我的‘眼睛’……好像……对这种古老的、蕴含规则的……东西……特别敏感。”
他的表态,让最后的犹豫也消散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稍作准备,便出发前往溶洞深处,寻找巫祭所说的那个‘破碎星辰’符纹。”周明做出了最终决定。
众人不再耽搁。伤员被妥善安置和固定,剩余物资重新分配。韩青的伤口在青木部药膏和刘威之前那番危险“解析”的微弱干扰下,侵蚀似乎被抑制住了,不再恶化,但离痊愈还差得远。
在青石长老的指引下(他根据巫祭描述和部族古老传承中对地形符文的认知),队伍沿着干涸的地下河床,向着溶洞深处进发。
溶洞内部比想象中更加深邃复杂,岔路众多,如同迷宫。但空气中那股奇异的檀香气息,以及岩壁上偶尔出现的、人工打磨或刻画的、风格极其古朴抽象的线条与图案(有些像是星辰,有些像是某种仪轨),似乎在默默指引着方向。
终于,在转过一个巨大的、如同弯月般的石幔之后,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达数十丈的圆形洞厅。洞厅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微微下陷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光滑如镜,却不是天然形成,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刻痕!
那些刻痕相互交织、嵌套,构成了一个庞大无比的立体符文阵列!阵列的中心,是一个明显的、仿佛被巨力砸碎般的、呈放射状裂纹扩散开的星辰图案,图案中心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深紫色晶石——正是巫祭描述的那个“破碎星辰”符纹!
当众人踏入这个洞厅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而古老的威压弥漫在空气中。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历经无尽岁月、承载了太多记忆与执念的沧桑感。岩壁和穹顶上,那些发光苔藓和晶簇也仿佛受到了某种激发,光芒变得明亮而富有韵律地闪烁起来,如同在呼吸。
刘威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石台中央那个“破碎星辰”符纹牢牢吸引住了。在他眼中,那不仅仅是一个图案和一块晶石,而是一个由无数黯淡但结构极其精妙的“规则代码”和“能量节点”构成的、庞大而破损的“系统接口”!那些放射状的裂纹,不仅仅是物理损伤,更代表着内部规则结构的严重断裂和能量流转路径的堵塞。
他能“看”到,这个接口原本应该连接着一个无比浩瀚的“网络”,如今却已支离破碎,只有最基础的、维持自身“存在”的微弱能量还在极其缓慢地流转。而那块深紫色晶石,就是这个破损接口的“核心验证与能量中继点”。
“就是……这里了。”刘威在青岩背上,虚弱但肯定地说道。
周明看向他:“总理事,如何激发?巫祭说需要乙木生机,或者你的印记之力。”
刘威示意青岩将他放下,在朱兴颖的搀扶下,勉强站定在石台边缘。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意念集中到眉心。
那枚融合了银白、淡金、翠绿、赤金的符文,开始缓缓亮起。光芒依旧黯淡,裂纹依旧明显,但这一次,光芒的流转变得有序而稳定。他尝试着,将符文中的力量——尤其是那股新生的、融合了乙木生机特性的规则韵律——小心翼翼地剥离出一丝,化作一缕极其纤细、却异常凝练的翠绿色光丝,如同试探的触手,缓缓伸向石台中央那块深紫色的破碎晶石。
就在翠绿光丝即将触及晶石的瞬间——
“嗡……!!!”
整个洞厅猛然一震!那块深紫色晶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令人无法直视的紫色光华!石台上那庞大复杂的符文阵列,如同被瞬间注入能量的电路,从中心“破碎星辰”图案开始,无数道或紫或银或蓝的光流,沿着那些刻痕飞速蔓延、点亮!
光芒流转间,众人仿佛看到了一幅幅破碎而宏大的画面在眼前闪现:无垠星海中,巨大如山的“星槎”在燃烧、崩解;英勇的战士在黑暗的触手与背叛者的利刃下浴血奋战;幸存者们在废墟中建立庇护所,刻下传承的符文;万载时光流逝,希望逐渐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守望与囚禁……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但温和的牵引之力,从彻底亮起的符文阵列中心传来,笼罩了整个队伍!
“接引……开始了……”刘威低声道,他能感觉到,自己那缕翠绿光丝已经与晶石内部的某个验证协议完成了初步的“握手”,激活了这条尘封万古的通道。
没有天旋地转,也没有剧烈的空间撕裂感。只是周围的景象开始迅速模糊、淡化,溶洞的岩壁、石台、光芒都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柔和星光与深沉黑暗交织而成的奇异虚空,以及虚空深处,一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的、如同由无数破碎星辰与金属残骸构筑而成的……巨大“巢穴”或“堡垒”的轮廓。
那里,就是“星骸庇护所”。
也是他们这场豪赌的下一站。
星光流转,牵引之力稳固。队伍的身影,在古老符文的照耀下,逐渐虚化,最终彻底消失在溶洞之中,只留下那依旧在缓缓旋转、光芒渐熄的“破碎星辰”符纹,以及洞厅内重归的、万古的寂静。
新的地图,未知的盟友与囚徒,失落的星海科技,以及那条可能通往最终战场核心的隐秘星路……一切,都将在那星辰残骸构筑的庇护所中,揭晓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