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流转的牵引感逐渐消散,脚踏实地的感觉回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失重”余韵。刘威在朱兴颖的搀扶下站稳,抬眼望去,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旧让他心神震撼。
这里并非想象中幽暗的地下洞穴或冰冷的金属舱室。他们身处一个无比广阔的、难以界定是“室内”还是“露天”的奇异空间。
头顶,没有天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慢旋转的、由无数破碎星辰虚影、暗淡星云以及流动的幽紫色能量构成的“穹顶”,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光芒,照亮了下方的万物。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达灵魂的苍凉与古老。
目光所及,是一片建立在巨大“地基”上的、风格迥异的建筑群。那“地基”赫然是某种难以想象的巨舰残骸——暗银与幽蓝交织的金属装甲板扭曲断裂,形成起伏的丘陵和平台;粗大的、内部仍有微光流转的能量管道如同巨树的根系裸露在外,部分化作了建筑的梁柱;许多地方镶嵌着巨大的、残缺的透明晶体舷窗,后面是凝固的、布满冰晶或奇异藻类的舱室景象。
在这些星舰残骸的基础上,建造起了各式各样的居所:有以平滑金属板拼接的简洁屋舍,有利用天然晶簇生长而成的玲珑塔楼,也有模仿外界木质结构、却以某种柔韧的发光藤蔓编织而成的吊脚楼。建筑之间,由蜿蜒的星光小径、悬浮的发光石板以及横跨裂隙的晶体桥梁连接。
整个“城邦”笼罩在一层极其淡薄的、不断荡漾着水波状纹路的淡金色光晕之中——那大概就是巫祭所说的“星辉屏障”,也是维持这片独立空间和内部相对稳定环境的根基。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矿物与檀香的奇异气息,深吸一口,能感到心神安定,连伤势的痛楚都略有缓解。
然而,与这宏大、神秘甚至略带梦幻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里的“人”。
稀疏的人影在建筑间缓慢走动。他们大多穿着由某种哑光织物或经过处理的兽皮制成的简朴衣物,样式古朴。无论男女,面容上都带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平静,或者说……麻木。眼神普遍缺乏光彩,动作也显得有些迟缓,如同设定好程序的傀儡,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只有少数巡逻的、手持镶嵌着星辉晶石的长矛或法杖的战士,眼中还保留着锐利的警惕,目光在刘威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身上扫过时,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那是混杂着好奇、戒备、以及一点点几乎湮灭的希望火苗。
“欢迎……来到‘辰曦庇护所’。也是……吾等永恒的囚笼。”巫祭那佝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队伍前方不远处。这一次,不再是星影投射,而是真实的肉身。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兽皮,脸上白垩图腾在头顶星穹的光下显得有些诡异,手中的“囚星”木杖顶端晶石缓缓旋转。
他的真身气息更加晦涩深沉,仿佛与脚下这片星骸大地、头顶那片破碎星穹融为一体,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厚重感,同时又透着一股深深的、源自灵魂的疲惫。
“巫祭前辈。”周明上前行礼,态度依旧恭敬,“感谢接引。此地……超乎想象。”
“不过是苟延残喘之所罢了。”巫祭摆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被朱兴颖扶着的刘威身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看来,汝之意识已初步归位。甚好。随老朽来,至‘观星台’叙话。此地不宜久留,屏障虽能隔绝大部分外界窥探,但尔等进入时的波动,恐已引起某些‘邻居’的注意。”
他所说的“邻居”,显然不是指这些遗民。
在几名遗民战士沉默的“护送”下,队伍跟随巫祭,沿着一条明显经常行走的、由发光石板铺就的主干道,向着城邦中央一座最为高大的建筑走去。那建筑底部是星舰残骸隆起的核心动力舱段,上方则搭建起一座完全由透明晶体和某种白色石材构成的、如同倒扣莲花般的多层圆台,顶端指向星穹旋转的中心——那便是“观星台”。
沿途,刘威努力集中精神,运转着初步稳定的【天道代码之眼】。在他此刻的视野中,这座庇护所呈现出更加惊人的景象:
整个空间,被一个庞大到难以形容的、由无数细密银色和淡金色规则线条构成的立体网络所笼罩。这个网络的核心,来自城邦最深处某个散发出强烈但温和波动的源头(星核),网络延伸到屏障光晕,维持着此地的“秩序定义”,抵抗着外界(星骸域)那狂暴混乱的规则侵蚀。
但同时,他也“看”到,这个网络本身布满了“裂痕”和“堵塞点”。许多规则线条黯淡无光,甚至断裂,仅靠残余的能量惯性维持着连接。尤其是那些遗民身上,每个人都与这个网络有着或多或少的“连接线”,但这些线条大多呈现出一种“僵化”和“抽取”的状态,仿佛他们既是网络的维持者,也是被网络束缚、汲取生机的“电池”。巫祭身上的连接线最为粗大复杂,却也最为黯淡,如同老树的虬根,死死扎入星核与网络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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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永恒的囚笼”的真相。他们依靠星核和这个破损的规则网络生存,却也永远无法脱离它。
队伍中,青木部的战士们对这里的环境感到既陌生又有些微妙的亲近——那无处不在的乙木生机虽被转化成了星辉形式,但本质的“生机”韵律仍在。林婉则双眼放光,贪婪地观察着建筑结构、能量管道走向以及空气中那些微小的、自发运转的符文光点,口中念念有词,显然在疯狂吸收和对比着与她研究的古代科技的异同。
很快,他们抵达观星台底部,通过一道旋转的星光阶梯,来到了顶层的圆形大厅。
大厅空旷,地面铭刻着更加复杂宏大的星图,中央悬浮着一个微缩的、缓缓旋转的“辰曦庇护所”全息模型。四周是高大的、如同琉璃般的晶体窗,可以俯瞰大半城邦和远处那无尽的、星光与黑暗交织的“星骸域”虚空。
巫祭在大厅中央站定,转身面对众人,木杖顿地,发出清脆的叩响。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交易’的具体内容了。”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
“汝等所需:一,通往‘归墟之眼’内部的捷径与情报;二,暂时安全的休整与恢复环境;三,可能的技术或物资支援。”
“而吾等所需:一,汝——”他指向刘威,“以汝之‘混沌真视’与青龙生机,尝试沟通‘星核’深处先祖残存的完整灵智,获取被尘封的‘归墟星图’及‘逆相腐蚀仪式’的破解关键。二,协助修复‘观星台’下方第三号‘星辉屏障发生器’。此发生器关乎外围屏障稳定,近年损耗加剧,仅靠吾等之力已难维系。汝队伍中那位精研符阵的小女娃,”他看向林婉,“与那些‘控制晶板’,或许能提供新的思路。”
“若成,老朽将以‘星祭’之名,为汝等施加‘星辉庇护’,可保三日之内,于‘星骸域’及‘星路’中免受大半规则乱流侵蚀,并隐匿部分气息。同时,指引汝等安全抵达‘星路残迹’的入口,并提供吾等所知关于‘归墟之眼’内部的一切信息。”
“若败……”巫祭沉默片刻,“屏障发生器可能彻底损毁,庇护所防御减弱,引来域内‘游荡者’或更糟的东西。而汝等,或将永远迷失在混乱的星路之中,或直接面对完全爆发的‘逆相腐蚀’。”
条件清晰,风险明确。
周明沉声问道:“巫祭前辈,我们如何相信,获取星图后,您会履行承诺?又或者,这本身不是另一个陷阱?”
巫祭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信与不信,在于汝等。老朽可立‘星誓’,以残存先祖之魂与星核为证,若有违此约,愿受星火焚魂、永世沉沦之罚。至于陷阱……”他环视这座宏伟而暮气沉沉的观星台,“若吾等有余力布置陷阱算计外人,又何至于困守此地万载,眼看族人如风中残烛,日渐凋零?”
他的悲怆与无奈,不似作伪。
刘威与朱兴颖对视一眼,又看向周明,微微点头。他没有从巫祭身上感知到明显的恶意,只有深沉的悲哀、一丝几乎熄灭的希望,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们接受。”周明最终代表队伍回答,“但我们需要时间准备。我们的同伴伤势严重,刘威状态也未恢复,林婉需要时间研究发生器结构。”
“可。”巫祭点头,“观星台侧殿可供休整,此地星辉最为浓郁,对伤势恢复有益。老朽会派遣技师协助那位小女娃。三号发生器就在下层。至于沟通星核……”他看向刘威,“宜早不宜迟。星核灵智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下一次相对清晰的‘潮汐’,大约在六个时辰后。汝可趁此期间调息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警告:“沟通星核,绝非易事。需以心神深入星核深处,直面先祖战魂的浩瀚记忆、星舰崩解时的无尽痛苦、以及万载孤寂积累的负面情绪。心志不坚者,轻则神魂受损,重则意识被同化,永困其中。汝体内虽有青龙生机可作引,混沌之力可作舟,但仍需万分谨慎。”
刘威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眉心符文那缓慢而坚韧的搏动,以及体内那初步成型的、脆弱的循环。
“我明白。”他声音平静,“我会做好准备。”
六个时辰。
他们需要在这六个时辰内,让刘威调整到最佳状态(至少是能沟通的状态),让林婉初步理解屏障发生器的原理并找到修复方向,让伤员得到尽可能的救治。
交易已立,赌局已开。
在这片星辰残骸构筑的庇护所与囚笼中,关乎归墟之眼、玄武存亡、乃至世界命运的关键一步,即将迈出。
星穹在上,默默注视着这群来自外界、背负着希望与绝望的“变数”。而庇护所之外,那无垠的、黑暗与星光交织的“星骸域”虚空中,似乎有更加深沉的东西,开始缓缓蠕动,将“目光”投向了这片孤岛般的淡金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