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阴影中的死寂，被老巫祭那嘶哑而直抵人心的低语打破，却又因他话语中蕴含的庞大信息与莫测立场，而陷入了另一种更深沉的寂静。
周明、朱兴颖、韩青以及所有幸存者，武器虽未放下，眼神中的警惕却混杂着惊疑与一丝难以抑制的震动。“坠星遗民”？“最后的指引者与囚徒”？“星骸坠地”与“归墟之眼”？
这些词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刚才那场短暂而诡异的遭遇战。尤其是“归墟之眼”——那不正是他们从司徒明镜情报和青龙残影警告中得知的、玄武节点所在、正被猛烈攻击的另一个关键地点吗？
“巫祭前辈，”周明最先稳住心神，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警惕，“晚辈等人遭逢大难，仓皇至此，无意惊扰前辈清修。前辈所言‘天外之暗’、‘背叛者’，似乎对晚辈等的处境有所了解？敢问前辈，这‘坠星遗民’又是……”
老巫祭——他那张布满深深皱纹、涂抹着褪色白垩图腾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仿佛沉淀着万古的沧桑与疲惫。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扭曲木杖，杖头镶嵌的一块暗紫色、内部有星云状光点流转的晶石微微闪烁。
“清修？呵……”巫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声音如同干裂树皮摩擦，“此地，乃牢笼，亦是坟墓。吾等‘坠星遗民’，非此界原生之民，亦非‘天外之暗’之爪牙。吾等先祖，乃追随‘初代星辰指引者’，自遥远星海彼端，为追寻‘太初秩序之源’与‘四象守护之秘’而来。”
他抬起木杖，指向东北方向，那里隐约还能看到空间裂隙爆发后残留的、混乱能量映照出的诡异天光：“上古之末，大劫骤临，‘天外之暗’侵蚀诸界。吾等先祖所乘‘星槎’，于最终决战前夕，被叛徒泄露航道，遭‘黑暗’与‘背叛者’联军伏击于此地上空。‘星槎’崩解，大部分族人随舰殉爆，化作你们所见的‘坠星山脉’之基。少数幸存者，如老朽这般，凭借秘宝与先祖遗留的‘星骸庇护所’，苟延残喘至今，却也……永远困锁于此片被诅咒的星骸残域之中，不得解脱，亦无法真正死去。”
“初代星辰指引者？四象守护之秘？”朱兴颖捕捉到关键，“前辈所说的，可是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有关？”
巫祭的目光再次落在刘威身上，尤其是他眉心那枚融合符文：“汝等身上，有青龙、白虎、朱雀的气息……虽然混杂、微弱、不完整，但确实是‘四象守护’之力的印记。尤其是此子……”他盯着刘威，“汝体内，不仅有新生的青龙烙印，更有一股……奇异而包容的‘混沌之基’，以及一丝窥探规则本源的‘真视’之力。如此驳杂却又隐隐有融合趋势的力量体系，老朽即便在先祖记载中，也闻所未闻。汝等，恐怕便是此界应劫而生、亦或被劫数卷入的‘变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背叛者’……便是此界那些投靠‘天外之暗’，为其爪牙，反过来戕害同族的败类。汝等口中的‘仙盟厉北辰’之流，不过是其中一支较为显眼的走狗。他们与外神合作，推动‘四象归墟’，企图彻底覆写此界天道，献祭亿万生灵，换取自身苟活乃至‘升华’。而‘归墟之眼’，正是玄武圣尊镇守之节点，如今亦是‘背叛者’与‘黑暗’重点侵蚀、企图夺取‘钥匙’之地。”
信息量巨大！这老巫祭不仅知道四灵，知道外神（天外之暗），知道背叛者，甚至知道“四象归墟”计划！而且，他们自称是上古时期从其他世界来的“星海遗民”，为了追寻四象和秩序之源而来，却不幸在此界上古大劫中战败被困！
“前辈既然知晓‘四象归墟’之祸，又困于此地……难道无法脱身，前往阻止吗？”周明问出了关键。如果这老巫祭实力如此深不可测（刚才轻易抹杀两名“影刃”），又对敌人了如指掌，为何不亲自出手？
巫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混合着苦涩与无奈的神情：“脱身？若能脱身，吾等何必枯守万载，眼看此界一步步滑向深渊？”他举起手中的扭曲木杖，“此杖，名为‘囚星’，既是吾族‘巫祭’传承信物，亦是……束缚吾等灵魂与形骸于此‘星骸域’的枷锁之钥。‘星槎’崩解时，其核心‘星核’与‘黑暗’侵蚀之力、此界地脉、以及无数先祖不屈战魂的执念混杂，形成了这片独特的‘坠星绝域’。吾等幸存者，依靠‘星核’残力与‘星骸庇护所’方能存活，却也与之绑定，无法远离‘星骸域’核心范围。一旦强行脱离，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他看向众人：“老朽能在此地与你们相见，已是借助了刚才那场‘空间裂隙’爆发引发的短暂规则扰动，以及此地本就靠近‘星骸域’边缘，方能勉强将一缕‘星影’投射至此。真身，依旧困在‘庇护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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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这老巫祭并非实体在此，而是一道“星影”投影！难怪刚才抹杀影刃的手段如此诡异，并非直接攻击，更像是动用了他口中“星骸域”的某种权限或规则力量。
“前辈现身，不只是为了救我们吧？”韩青冷声开口，他肩膀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眼神依旧锐利，“有何指教？”
巫祭点了点头：“不错。老朽现身，一是感应到‘四象守护’与‘混沌变数’的气息出现在‘星骸域’边缘，心生感应。二是因为，你们，或许是万年来，唯一有可能打破这‘永恒囚笼’，并真正阻止‘四象归墟’的外来者。”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威：“汝体内的‘混沌之基’与‘真视’之力，或许能‘看’到并‘理解’‘星骸域’那扭曲混杂的规则结构。汝新得的青龙生机，或许能沟通‘星核’中残存的、属于吾族先祖守护意志的微弱灵光。汝等携带的上古图纸与那些‘控制晶板’碎片……或许，能提供修复或重启‘星骸庇护所’部分功能，甚至短暂干扰‘星骸域’对吾等束缚的理论可能！”
“更重要的是，”巫祭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归墟之眼’的侵蚀已到关键时刻。玄武圣尊虽以防御着称，但独木难支，且‘背叛者’与‘黑暗’动用了某种污秽的‘共鸣仪式’，正从内部缓慢瓦解玄武的守护意志。一旦玄武节点彻底陷落，四象缺一，‘四象归墟’仪式的完成度将超过七成，黑暗风暴的威能将暴涨，届时，即便你们集齐其他三灵传承，恐怕也再难挽回。”
“而‘坠星山脉’深处，临近‘星骸域’核心之地，有一条极其隐秘、极不稳定的‘上古星路残迹’。这条残迹，理论上可以绕过‘背叛者’在‘归墟之眼’外围布下的天罗地网，直接抵达‘归墟之眼’内部区域，甚至……靠近玄武圣尊被侵蚀的核心所在！”
巫祭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一条可能直通“归墟之眼”内部、靠近玄武核心的隐秘通道！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条可能捷径！但同时，这条通道位于“坠星山脉”深处，靠近“星骸域”核心，那显然是一个比血肉矿坑更加危险、规则更加扭曲混乱的绝地！
“前辈是想……让我们通过那条‘上古星路残迹’，前往‘归墟之眼’？”周明沉声问道。
“是，也不是。”巫祭摇头，“‘星路残迹’早已破损不堪，且被‘星骸域’的混乱规则和‘黑暗’残留力量侵蚀，充满未知危险。以你们现在的状态，贸然进入，十死无生。老朽需要你们先进入‘星骸庇护所’，尝试修复部分功能，至少获取能在‘星骸域’内安全行动、并抵御部分‘星路’上规则乱流的‘星辉庇护’。同时，也需要这位‘变数’小友，尝试以他的力量，沟通‘星核’，获取先祖残留的‘星图’与关于‘归墟之眼’内部情况的更具体信息。”
他看向刘威，眼神中带着期望与一丝复杂的审视：“这是一场交易，也是一场豪赌。若成功，你们获得通往‘归墟之眼’内部的捷径与关键情报，甚至可能获得吾族‘星海遗民’的部分遗产助力。而吾等，或许能借此契机，削弱‘星骸域’的束缚，为残存的族人争取到一丝……真正解脱或延续的希望。若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他们可能会被困死或死于“星骸域”那未知的凶险中，而巫祭和他的族人，将继续在永恒的囚笼中沉沦。
风险与机遇，都大到令人窒息。
朱兴颖看向刘威，他不知何时已经再次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似乎在消化巫祭的话语，又像是在与体内的痛苦和混乱抗争。他的状态如此之差，真的能承担起“沟通星核”这样艰巨而未知的任务吗？
周明快速权衡着。按照原计划前往天柱山，路途遥远，敌人重重，且对天柱山内部情况一无所知。而“归墟之眼”同样是关键节点，且根据巫祭所言，情况已万分危急。这条“星路残迹”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如果能成功，他们将可能直接切入敌人计划的核心环节！
但是，“星骸域”和“星骸庇护所”显然也是龙潭虎穴，充满了未知的规则危险和上古遗民的复杂立场。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周明最终说道，“而且，我们的同伴伤势严重，需要休整。”
巫祭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可以。‘星影’之力尚能维持片刻。前方约五里，河道将没入一处天然溶洞，那里已属‘星骸域’最外围的‘静谧区’，受‘星核’余晖庇护，规则相对稳定，可暂时阻隔外界大部分追踪和窥探。你们可去那里休整、商议。老朽会在‘庇护所’等待你们的决定。若决定前来，可于溶洞尽头，以乙木生机或……此子眉心印记之力，激发岩壁上那处形似‘破碎星辰’的古老符纹，自会接引。”
说完，他那佝偻的身影开始缓缓变淡，如同水中倒影被搅乱，最终彻底消散在河道阴影之中，连一丝气息都未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最后的话语，在众人脑海中回荡，与远处“坠星山脉”那狰狞的剪影、东北方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乱能量余晖，共同构成了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危机四伏的画卷。
新的抉择，已然摆在面前。
是继续按照原计划，奔赴渺茫未知的天柱山？还是接受这上古遗民巫祭的“交易”，冒险进入那神秘的“星骸域”，赌一把那可能存在的、通往“归墟之眼”内部的捷径？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刘威必须尽快恢复，并真正掌控他体内那新生而脆弱的力量。
时间，在伤口的刺痛、内心的挣扎与远处隐隐传来的、仿佛世界崩坏前兆的异响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队伍沉默地向着巫祭所指的溶洞方向前进。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名为“抉择”的巨石。
前路分岔，一条或许通往更深的囚笼与未知的凶险，另一条则指向渺茫的终极战场与几乎注定的毁灭。
他们，该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