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化号角的低吼如同跗骨之蛆,在林海腐败的空气中震荡、蔓延,驱策着无穷无尽的污秽与疯狂,向着沉眠之谷的方向汹涌合围。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迫近。
然而,在这片被黑暗觊觎的土地上,一支奇特的队伍正进行着与阴影的生死赛跑。
青木部的战士们,如同真正的森林之灵,在扭曲变异的林木间穿梭。他们脚步轻盈迅捷,落脚处往往是最坚实的根茎或岩石,避开那些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杀机的腐殖沼泽。他们对气流的细微变化、植物异常的颤动、乃至空气中污染浓度的梯度差异都了如指掌,总能提前预判危险,带领队伍在看似绝境的缝隙中找到生路。
背负刘威的,是青木部一名沉默寡言、却异常沉稳健壮的中年战士,名为“青岩”。他的步伐稳健有力,即便背负一人,速度也丝毫不落于旁人,甚至能根据背上之人的细微气息变化,调整自己的姿态,减少颠簸。
朱兴颖紧随在青岩身侧,赤金眸始终未曾离开刘威的脸庞。她能感觉到,刘威体内正在发生着剧烈的、无声的战争。
青龙圣尊种下的“乙木本源烙印”与“时光回响”,绝非温和的赠与。那枚翠绿的“种子”蕴含着青龙对“生”之规则最本源、最浩瀚的理解,此刻正如同扎根的巨树,根系(规则脉络)疯狂地向刘威破碎的识海和干涸的经脉中延伸、生长。这个过程伴随着难以想象的“生长痛”——是神魂被强行拓张、规则被强行理解的撕裂感,是海量古老记忆与感悟洪流的冲刷与同化。
而那“时光回响”,更是将青龙漫长岁月中的守护、喜悦、悲悯,以及最后被侵蚀时的无尽痛苦与挣扎,如同烙印般刻入刘威的意识深处。他时而仿佛化身万丈青龙,翱翔九天,播撒甘霖,滋养万物,感受着守护世界的责任与喜悦;时而又如同被无数污秽根须刺穿、缠绕,沉沦于永恒的腐朽与折磨之中,那种绝望与不甘,几乎能吞噬任何心智。
刘威的身体在昏迷中依旧不时地剧烈抽搐,皮肤下翠绿与淡金交织的纹路明灭不定,时而生机盎然,时而锐气逼人,时而又被一层灰暗的阴影(来自侵蚀共鸣的痛苦)所覆盖。他的眉头紧锁,牙关紧咬,冷汗混合着偶尔渗出的血丝不断滑落,仿佛在承受着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朱兴颖的心紧紧揪着。她能做的,只是不断将精纯平和的朱雀火元渡入他心脉和识海核心,如同温暖的守护之火,尽力抚平那些规则冲突带来的最激烈的“火势”,煅烧掉一些过于狂暴驳杂的意念杂质,同时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新生的乙木生机与他本身的力量进行初步的融合与调和。
她能隐约感知到,刘威那濒临破碎的管理员权限印记(银色代码流),正在这狂暴的冲击下,以一种近乎“重组”的方式艰难运转。它似乎将青龙烙印与回响视为一个极其庞大复杂的“数据包”和“核心程序补丁”,正在全力进行“解压”、“解析”与“适应性安装”。白虎印记的锐金之气,在混沌归元诀的调和下,不再仅仅是“克制”,而是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帮助“雕琢”和“梳理”着乙木生机的规则脉络;朱雀火元则提供了“煅烧”与“催化”的环境。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且痛苦的系统升级过程,容错率几乎为零。
“他的气息……在变。”一直沉默跟随在旁的青木部族长苍擎突然开口,碧绿的眸子盯着刘威,带着惊异,“虽然痛苦,但那份源自圣尊的乙木真意,正与他体内某种……混沌包容之力,以及锐金、炽火之意缓慢结合。这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孕育。我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灵力交融。”
“他是特别的。”朱兴颖简短地回答,目光依旧未离刘威,“他有一双能‘看见’规则本质的眼睛,有一颗想要建立秩序与公平的心。圣尊选择他,或许正是看到了这种可能。”
苍擎默然,只是眼中的戒备又减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观察与思索。
队伍在守林人的带领下,速度极快。他们并没有直接原路返回与周明等人汇合,因为原路可能已被腐化军团的前锋封锁。苍擎选择了一条更加隐秘、也更加险峻的路径——沿着一条早已干涸、但河床坚硬隐蔽的古河道,向东南方向斜插。
古河道两侧是陡峭的、被奇异菌类和苔藓覆盖的岩壁,头顶是交织的、枯死或半枯死的巨大藤蔓与树根形成的天然“顶棚”,光线极度昏暗。这里污染相对较轻,因为缺乏土壤和持续的水源,魔化植物和污染体也较少涉足,但地形复杂,暗藏裂缝和滑落的碎石,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水锈和某种矿物粉尘的刺鼻气味。
“这条‘隐流故道’是我部先祖发现的秘密通道之一,直通林海外围‘铁棘岭’附近。那里靠近‘瘴疠丘陵’另一侧,应该能避开腐化军团主力的围剿路线。”苍擎一边敏捷地跃过一块横亘的巨石,一边低声解释,“但故道中段,有一处‘噬灵黑潭’,是古代某种剧毒矿物溶解形成,潭水及周围雾气能侵蚀灵力、麻痹神魂,需快速通过,不可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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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前行约半个时辰后,前方河道陡然变宽,出现一片笼罩在淡淡黑灰色雾气中的区域。雾气下的“水面”并非清澈,而是一种粘稠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漆黑色,平静无波,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与侵蚀感。河道在此分为数条岔路,没入雾气深处,地形变得迷离。
“跟紧我,走右侧第三条水道,贴着左侧岩壁,灵力内敛,屏息!”苍擎低声下令,率先冲入黑雾。
众人立刻照做。一进入黑雾范围,顿时感到护体灵光被急剧削弱,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与麻痹感,连思维都似乎变得迟滞。更可怕的是,那黑漆漆的“潭水”中,隐隐有巨大的、缓慢蠕动的阴影轮廓起伏,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气息。
队伍紧贴左侧陡峭湿滑的岩壁,尽量远离中间深不可测的“黑潭”,快速穿行。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因为脚下的“地面”可能是松软的沉积物,也可能是隐藏的裂隙。
突然,队伍末尾负责断后的一名青木部战士脚下岩石松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右侧黑潭方向滑去!
“小心!”旁边的同伴惊呼,伸手去拉。
但已经晚了。那名战士大半身体滑入黑潭边缘,粘稠的黑色液体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腿。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脸上瞬间蒙上一层灰黑,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仿佛神魂与灵力正在被飞速抽离!更恐怖的是,潭水下那巨大的阴影猛地一颤,数条粗大滑腻、布满吸盘的触手状黑影,悄无声息地破水而出,卷向那名战士!
“救人!”苍擎低吼,回身掷出手中的木矛!木矛青光暴涨,精准地刺穿了一条卷来的触手,黑色的汁液飞溅,触手吃痛缩回。
韩青的身影几乎与木矛同时到达,独臂短刃寒光连闪,斩断了另外两条触手,同时另一只手抓住那名战士的肩膀,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他猛地从黑潭边缘拽了回来!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交锋和救援中,队伍的行进不可避免地停滞了数息。
“咕嘟……咕嘟……”
黑潭中心,更多的气泡冒出,水面的阴影迅速扩大,一股更加庞大、更加邪恶的气息正在苏醒!整个黑潭区域的灰色雾气也骤然浓郁起来,侵蚀与麻痹效果倍增!
“快走!它要出来了!”苍擎脸色铁青,召回木矛,厉声催促。
队伍再无保留,爆发出全部速度,沿着既定路线亡命狂奔!身后,黑潭中传来低沉的、仿佛泥浆翻滚的轰鸣,更多的、更加粗壮的触手疯狂挥舞,抽打在岩壁上,碎石纷飞,整个河道都在震颤!
所幸,他们选择的这条水道相对狭窄,那巨大的存在似乎无法完全将身躯挤入。在付出了又两名队员被触手边缘扫中、受了不轻的侵蚀伤后,队伍终于冲出了黑雾笼罩的范围,重新回到了相对“正常”的干涸河道。
回头望去,那片黑雾区域依旧翻滚不休,愤怒的嘶鸣隐隐传来,但并未追出。
惊魂稍定,众人这才看清那名滑入黑潭边缘的战士。他的双腿自膝盖以下,覆盖着一层凝固的、如同沥青般的黑色物质,皮肉萎缩,生机微弱,昏迷不醒。显然,那黑潭的侵蚀之力极其可怕。
苍擎检查后,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噬灵之毒已深入骨髓经脉,寻常丹药无用,需以精纯乙木生机日夜冲刷,或有缓慢恢复可能。”他看向朱兴颖背上的刘威,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或许,这位继承了圣尊本源烙印的“火种”,未来能有办法?
朱兴颖明白他的意思,沉声道:“先离开这里,与其他同伴汇合。刘威若能醒来,定会尽力。”
队伍稍作整顿,处理了伤员,不敢久留,继续沿着古河道疾行。
身后的腐化号角声,似乎被遥远的地形和黑潭区域部分阻隔,变得模糊了一些。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腐化军团的阴影,依旧如影随形。
而刘威体内的融合与痛苦,仍在继续。那枚由青龙圣尊以最后一切种下的“种子”,正在他破碎而又特殊的“土壤”中,经历着最艰难的破土与萌芽。每一次抽搐,每一次气息波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奔袭,仍在继续。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摇曳不定,却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