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的龙吟在心神中缓缓沉淀,化作沉重的回响。青龙残影睁开的那双巨目中,痛苦与希望交织,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明灭。祂的目光最终完全落在了刘威身上,那翠绿的瞳孔中倒映出刘威破碎的神魂、黯淡的白虎印记、微弱的混沌韵律,以及……刚刚被祂的坐标印记牵引、从而与祂胸口本源光团建立起的那一丝脆弱联系。
“混沌之种……四灵之引……”龙影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清晰,却也更加虚弱,每一个字都仿佛消耗着祂所剩无几的力量,“汝之身,承载变数,亦承载吾族……最后之望。”
朱兴颖屏住呼吸,站在刘威身前,赤金眸中满是警惕与担忧。她能感觉到,眼前这尊伟大的存在,其状态比看上去更加糟糕。那遍布龙影的漆黑裂痕中渗出的腐朽气息,与这山谷内精纯的乙木生机激烈对抗着,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矛盾张力。青龙圣尊与其说在“沉眠”,不如说在进行着一场漫长而绝望的、以自身为战场的拉锯战。
“圣尊,”朱兴颖恭敬行礼,声音清晰,“晚辈朱雀血脉后裔朱兴颖,与同伴刘威,冒死前来,确为寻求乙木生机真意,以抗外神侵蚀,补全天道。望圣尊垂怜,赐下指引。”
“指引……”青龙残影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丝,又仿佛更加悲哀,“吾之指引,早已给出。印记所向,即是此地。然……吾所能予汝等者,非完整传承,非无上伟力……仅是……”
祂胸口的翠绿光团猛地一阵剧烈波动,那枚玄奥的青色符文旋转加速,光芒明灭不定,与缠绕其上的黑色裂痕激烈冲突。龙影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苦低吟,庞大的身躯微微震颤,山谷内的翠绿天光也随之摇曳。
“仅是一枚……本源烙印,一段……时光回响。”龙影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争夺着话语权,“吾之本源,大半已被‘腐朽之根’侵蚀、同化、镇压……残存于此,与污秽角力,维系此谷最后生机不灭……无力再行传承之事……”
朱兴颖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历经千辛万苦,见到的却是一个即将彻底陨落、无力给予任何帮助的圣尊?
“然……”龙影的目光再次凝聚,紧紧锁定昏迷的刘威,“汝体内……有奇异之‘眼’,可观规则之本……有混沌之基,可容万法之源……更有……白虎之锐,朱雀之炎为引……”
“吾可将这最后一枚纯净的‘乙木本源烙印’,连同吾被侵蚀前,对‘生机循环’、‘万物生长’核心规则的领悟‘回响’,一并烙印于汝之‘眼’与混沌根基之中……”
“此非赋予力量,而是……种下一枚‘种子’,打开一扇‘门’。汝需以自身为土壤,以混沌为养分,以朱雀之火煅烧杂质,以白虎之金开辟通路……令此种生根发芽,自行汲取天地间残存之乙木真意,补全自身,最终……理解、掌握那份规则。”
“过程……凶险万分。烙印冲击,可能彻底摧毁汝已濒临破碎之神魂。时光回响之信息洪流,可能淹没汝之意识。且此种一旦种下,汝将与吾同受‘腐朽之根’侵蚀感知……痛苦倍增,如附骨之疽……”
龙影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歉意:“此乃险路,亦是绝路之外……唯一可能的生路。汝……可愿承受?”
祂问的是刘威,但刘威昏迷不醒。
朱兴颖看着刘威惨白的脸,感受着他微弱的气息和眉心那与青龙光团隐隐呼应的印记余温。她能替他决定吗?这几乎等同于将刘威推入一个更加痛苦的炼狱,失败即是形神俱灭。
但若不接受……青龙残影显然撑不了多久了。一旦祂最后的本源被彻底侵蚀,这枚烙印和时光回响也将随之湮灭。他们此行将彻底失败,外界抗劫的希望更加渺茫。
就在这时,刘威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破碎的识海中,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坚定的意念,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嫩芽,顽强地传递了出来,并非声音,而是直接响在朱兴颖与他心神相连的感应中:
“……接……受……”
简单的两个字,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朱兴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抬头,看向青龙残影:“他愿意。请圣尊……施为。”
青龙残影巨大的龙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慰藉与悲悯。
“如此……便开始吧。朱雀血脉的小女娃,汝需以真火护住其心脉与识海核心,尽可能减轻冲击。其余……便看此子造化了。”
话音落下,青龙残影不再多言。祂猛地仰首,发出一声震动整个山谷的、苍凉而决绝的长吟!胸口的翠绿光团光芒暴涨,那枚青色符文挣脱了黑色裂痕的些许束缚,骤然从光团中脱离,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仅有拇指大小、却仿佛蕴含着整个春天所有生机的翠绿流光!
与此同时,龙影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无数光点从祂身上剥离、汇聚,化作一道道朦胧的、闪烁着无数古老画面片段的翠绿色光带——那是祂的“时光回响”,承载着无尽岁月中对乙木规则的感悟、对世界生机的守护、以及被侵蚀时的痛苦与挣扎。
“去!”
龙影一声低喝,那枚翠绿流光(本源烙印)与漫天光带(时光回响),如同百川归海,无视空间距离,瞬间没入了刘威的眉心——那枚与祂坐标印记共鸣、也是【天道代码之眼】与管理员权限所在之处!
“呃啊啊啊——!!”
即便在昏迷中,刘威的身体也猛然弓起,发出了非人的、饱含极致痛苦的惨嚎!他全身毛孔都在向外渗出血珠,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树根又如同电路般的翠绿色纹路,与原本因重伤和污染留下的暗痕交织在一起,显得诡异而恐怖。眉心处,光芒大盛,银白色的管理员印记、淡金色的白虎印记、灼热的青龙坐标印记,以及新涌入的翠绿本源烙印,疯狂闪烁、冲突、试图融合!
朱兴颖早有准备,双手飞快结印,精纯的朱雀火元混合着她的本源意志,化作一道温暖而坚韧的赤金光茧,将刘威的心脏和头颅核心区域紧紧包裹,竭力隔绝、缓冲那恐怖的信息与规则冲击。她能感觉到,光茧内部,刘威的神魂如同暴风雨中的落叶,被来自青龙圣尊浩瀚古老的记忆洪流和本源规则烙印疯狂冲刷、撕扯,每一次冲击都让她的心神跟着剧震,嘴角溢出鲜血。
山谷内,翠绿的天光剧烈波动,源池水面泛起狂澜。青龙残影在释放出最后的烙印与回响后,身形骤然黯淡了数分,那些黑色裂痕如同活过来一般,加速蔓延、侵蚀,龙影痛苦地盘旋、低吟,却依旧竭力维持着山谷的稳定,为下方的传承过程提供最后的环境支持。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对朱兴颖和刘威而言,都如同千年般煎熬。
朱兴颖能“看”到,在刘威那破碎的识海深处,正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代表管理员权限的银色代码流,在青龙本源烙印(如同一颗翠绿种子)和时光回响(如同庞大的数据包)的强行注入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解析、尝试重构。白虎印记的锐金之气与青龙的乙木生机本能相克,但在混沌归元之力的调和与朱雀火元的煅烧引导下,竟然开始出现一种奇异的“相济”——金伐木,亦可雕木成器;木耗金,亦可养金之锋。而朱雀火元,作为木所生之火,成为二者之间最佳的媒介与催化剂。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且精妙的平衡过程,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任何一丝差错,都会导致刘威神魂彻底崩解,或者规则冲突爆体而亡。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刘威身体表面的翠绿纹路开始逐渐稳定、内敛,眉心的光芒也趋于平缓。虽然依旧昏迷,但那股狂暴的、仿佛要将他撕裂的冲击感,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纯净的乙木生机,开始从他体内最深处滋生出来,如同严冬过后,冻土下悄然萌发的第一缕新绿。
这生机与他本身的混沌之力交融,与白虎锐气相济,与朱雀火元呼应……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加圆融、更加深邃的规则韵律,在他体内缓缓成形。
与此同时,朱兴颖也感觉到,自己渡入刘威体内的朱雀火元,似乎也被那新生的乙木生机所滋养、淬炼,变得更加精纯、灵动,甚至隐隐触摸到了更深一层的“木火通明”真意。
成功了?
至少,最危险的阶段,似乎扛过去了。
朱兴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几乎虚脱,却不敢完全放松,依旧维持着光茧,小心地观察着刘威的状态。
上方,青龙残影的气息已经微弱到极点,龙影几乎完全透明,黑色的裂痕几乎覆盖了全身。但祂的眼中,却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极其微弱的欣慰。
“……种子……已种下……未来……在汝等手中……”
“……小心……‘腐朽之根’……已生微弱灵智……侵蚀……亦是学习……它们……在模仿……四灵……”
“……速离……此谷……平衡将破……”
断断续续的意念传来,越来越弱。
“圣尊!”朱兴颖急呼。
青龙残影没有再回应。最后,祂深深地看了刘威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饱含着无尽的嘱托与期望。随即,庞大的龙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彻底崩散开来,化作漫天翠绿色的光雨,纷纷扬扬洒落,一部分融入下方的源池,一部分消散在空气中,最后一部分,则轻柔地落在了刘威身上,被他体内那新生的乙木生机悄然吸收。
山谷内的翠绿天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源池的水面也渐渐平息,只是原本清澈的池水,边缘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灰暗。
青龙圣尊最后的遗留之影,彻底消散了。
留下的,只有源池中可能已被轻微污染的残存生机,山谷外忠诚却迷茫的守林人,以及……刘威体内那枚刚刚种下、前途未卜的“乙木本源烙印”与浩瀚的“时光回响”。
朱兴颖知道,必须立刻离开了。青龙残影最后的警告言犹在耳——“腐朽之根”已生灵智,且这处脆弱的平衡即将被打破。
她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背起依旧昏迷但气息已然平稳许多、体内多了一股奇异生机的刘威,最后看了一眼那逐渐失去光彩的源池和空荡荡的山谷中央,毅然转身,朝着来时的翠绿光幕通道走去。
身后,代表着青龙圣尊最后痕迹的光雨,仍在无声飘落。
而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守林人未知的态度,是外界加速迫近的黑暗风暴,以及体内那颗需要时间成长、却又恰恰最缺少时间的规则之种。
希望的火星已被播下,但能否燎原,依旧未知。
时间,成了他们此刻最奢侈也最残酷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