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一床发霉的棉被,死死捂住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毛孔。
达拉维贫民窟深处,狭窄的巷弄里弥漫着咖喱、污水和劣质柴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阿米尔蜷缩在一间不足五平米的铁皮屋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病历单。
纸上那一行行陌生的英文单词,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
“急性发颤。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他不懂英语,但他认得那个词——cancer。
死亡的代名词。
年仅五岁的女儿莉娜躺在破旧的棉絮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微弱。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里发出的那种可怕的“呼噜”声。
那是死神的催命符。
“爸爸……水……”
莉娜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蚊子般的呻吟。
阿米尔慌忙爬过去,拿起那个缺口的塑料杯,喂了女儿一口浑浊的水。
水滴顺着女儿的嘴角滑落,很快就被滚烫的皮肤蒸发。
“爸爸在,爸爸在……”
阿米尔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滚烫的额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满是补丁的床单上。
他是个卑微的小商贩,在街头卖烤玉米为生。
每天赚来的微薄收入,勉强够父女俩填饱肚子。
面对白血病这种“富人病”,他连最基础的化疗费用都凑不齐。
医生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再不进行骨髓移植,莉娜撑不过这个月。
移植需要三十万卢比。
这对阿米尔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绝望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那是他昨天在网吧偶然看到的招聘广告。
“急招海外贸易专员,缅甸仰光,包吃包住,月薪两万卢比,另加高额提成。”
两万卢比。
是他在孟买卖一年玉米都赚不到的钱。
阿米尔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陌生的whatsapp账号。
“真的是两万卢比一个月吗?”
他小心翼翼地敲下一行字,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当然,兄弟。”
对方回复得很快,头像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
“我们是正规的进出口公司,主要做宝石和木材生意。现在急需像你这样吃苦耐劳、有商业头脑的人。”
“不需要英语很好,只要会算数,能干活就行。”
“只要你肯干,一年赚个五十万卢比不是问题。到时候,你女儿的病,还不是小意思?”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阿米尔心中厚重的黑暗。
五十万卢比。
不仅能救莉娜的命,还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去!我去!”
阿米尔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什么时候出发?我需要带什么?”
“明天就有一班飞往曼谷的航班,你到了曼谷,有人会接你去缅甸。”
对方发来一张机票预订单的截图,还有一个曼谷的地址。
“带上你的护照,还有一颗想赚钱的心。”
“记住,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改变命运。
阿米尔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儿,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行诱人的字。
他没有选择。
为了女儿,他愿意去任何地方,哪怕是地狱。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阿米尔就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
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几件换洗衣服,还有莉娜最喜欢的那个布娃娃。
他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一只蝴蝶。
“莉娜,爸爸要去远方赚大钱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等爸爸赚够了钱,就回来给你治病,给你买好多好多的糖果。”
“你要乖乖听话,等爸爸回来,好不好?”
莉娜费力地睁开眼,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对父亲的依恋和对死亡的恐惧。
“爸爸……不要走……”
她伸出瘦弱的小手,想要抓住父亲的衣角。
阿米尔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强忍着泪水,掰开女儿的手,转身冲出了铁皮屋。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
巷口,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已经在等着他。
那是他用最后一点积蓄雇来的。
司机按了按喇叭,催促他上车。
阿米尔咬了咬牙,钻进了出租车。
车子发动了,卷起一阵尘土。
他透过布满灰尘的后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熟悉的铁皮屋。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也是他此行唯一的动力。
出租车在孟买拥挤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贫民窟的铁皮屋、恒河边的火葬场、高耸入云的写字楼。
这一切,都在离他远去。
阿米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女儿那张苍白的小脸。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湿婆神啊,请保佑我吧。”
“保佑我能赚到钱,保佑莉娜能挺过去。”
“只要能救她,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是灵魂。
飞机降落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时,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八点。
阿米尔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看着眼前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心里充满了忐忑。
他按照那个“招聘经理”的指示,来到了约定的地点——机场外的一个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停在阴影里。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黝黑的脸。
男人戴着墨镜,嘴里叼着一根雪茄,眼神犀利得像鹰隼。
“你是阿米尔?”
男人操着一口生硬的英语问道。
“是……是的,我是。”
阿米尔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上车。”
男人没有多余的废话,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阿米尔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
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烟草味。
后排还坐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你好啊,新来的。”
花衬衫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我是巴颂,你的新老板。”
巴颂?
阿米尔愣了一下,不是说招聘经理叫“拉吉”吗?
“你……你不是拉吉?”
他忍不住问道。
巴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拉吉是我表弟,他临时有事,让我来接你。”
“别担心,我们都是一家人。”
他拍了拍阿米尔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过分。
“欢迎来到东南亚,这里遍地是黄金,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捡了。”
阿米尔心里的不安更加强烈了。
但他看了一眼车窗外陌生的环境,又想起了女儿期盼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驶离了机场,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都市,逐渐变成了荒凉的郊野。
公路两旁是漆黑的橡胶林,偶尔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摇曳。
阿米尔看着窗外,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里根本不像是有什么“进出口公司”的地方。
更像是……
一个巨大的陷阱。
“我们要去哪里?”
他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快到了。”
巴颂淡淡地说道,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布袋。
“把这个戴上。”
他把布袋扔给阿米尔。
“这是公司的规矩,为了保护商业机密,进入基地前,所有人都要蒙眼。”
商业机密?
阿米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做木材和宝石生意,需要这么神秘吗?
“为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问完,前排的司机突然回过头,手里拿着一根黑乎乎的铁棍。
那是电击棍!
“少废话!让你戴你就戴!”
司机的眼神凶狠,像要吃人一样。
阿米尔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再反抗。
他颤抖着手,拿起布袋,套在了头上。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可能被骗了。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又行驶了几个小时。
阿米尔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道车子要开往哪里。
他只能听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风吹过车窗的呼啸声。
那是死神的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车门被猛地拉开。
“滚下来!”
一只粗暴的手抓住了阿米尔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拽下了车。
阿米尔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头上的布袋被扯掉了。
刺眼的强光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适应了片刻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被铁丝网包围的建筑群。
高高的围墙上,挂着带刺的铁丝网,顶端还安装着探照灯和摄像头。
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几个手持步枪的武装人员。
他们穿着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眼神冷漠而残忍。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进出口公司。
这里是……监狱?
“进去!”
身后的巴颂推了他一把,语气冰冷。
阿米尔机械地迈开脚步,走进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落锁声。
阿米尔的心,也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孟买的贫民窟。
回不去女儿的身边。
他不仅没能赚到救女儿的钱。
反而把自己,也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眼泪再次模糊了他的双眼。
这一次,是绝望的泪水。
莉娜……
爸爸对不起你。
阿米尔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
他的离别泪,最终变成了悔恨的血。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远处的丛林里,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
仿佛在为这个误入地狱的可怜人,奏响死亡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