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午后阳光毒辣，像一张金色的巨网，罩在这座欲望与罪恶交织的城市上空。
素万那普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潮涌动，各色皮肤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而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廉价的快餐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的腥气。
林秋生随着人流走出海关通道，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招聘确认单。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看起来就像一个典型的、刚毕业不久的穷学生。
与周围那些衣着光鲜的游客相比，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是被太阳晒出来的，也是因为紧张。
虽然已经决定要来，但直到双脚真正踏上这片异国的土地，一种莫名的不安感还是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他按照陈经理的指示，并没有去坐出租车，而是径直走向了约定好的接机口。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一个举着牌子的男人。
牌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林秋生先生”。
林秋生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快步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是陈经理吗？”他客气地问道。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绿宝石戒指，整个人透着一股暴发户的俗气。
“哎呀，你就是小林吧？”男人的中文说得很流利，带着一股奇怪的口音，“一路辛苦了！”
“我是陈经理的助手，你可以叫我巴颂。”男人热情地伸出手，用力握住了林秋生的手，“陈经理临时有点急事，去缅甸总部处理一下，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你安顿好。”
林秋生心里“咯噔”一下，原本以为是陈经理亲自接机，没想到换成了一个陌生的助手。
但他很快掩饰住了自己的疑虑，勉强笑了笑：“没关系，有劳巴颂先生了。”
“客气什么！”巴颂爽朗地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个旅客侧目，“我们是正规大公司，讲究的就是诚信和效率。走，我先带你去公司在曼谷的办事处，把入职手续办了，顺便带你吃顿正宗的泰国大餐！”
巴颂不由分说地接过林秋生手里的背包，挎在自己肩上，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就在外面等着呢，是咱们公司的专车。”
林秋生没有拒绝，他跟在巴颂身后，走出了机场大厅。
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商务车停在路边，司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正恭敬地站在车旁等候。
看到巴颂出来，司机立刻拉开了车门。
“上车吧，小林。”巴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秋生弯腰钻进车里，真皮座椅柔软舒适，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巴颂也跟着坐了进来，随手关上车门。
“这是咱们公司的接待车，平时都是用来接待重要客户和技术骨干的。”巴颂一边说着，一边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依云矿泉水，递给林秋生，“喝点水，解解暑。”
林秋生接过水，说了声“谢谢”，却没有拧开喝。
他透过车窗，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街道。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区，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高楼大厦林立，广告牌上印着看不懂的泰文，偶尔夹杂着几个中文大字。
一切都显得那么新奇，又那么陌生。
林秋生的心里，那股不安感始终没有散去。
“小林啊，你是做技术的，我就喜欢跟你们搞技术的人打交道，聪明，实在！”巴颂像是看穿了他的拘谨，没话找话地聊了起来，“咱们御龙科技在果敢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办公环境一流，福利待遇更是没话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皮质文件夹，递给林秋生。
“这是咱们公司的详细介绍，还有你要签的劳动合同，你可以先看看。”
林秋生接过文件夹，打开看了起来。
里面的宣传册制作得非常精美，印着现代化的办公大楼、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还有员工们在健身房、游泳池里休闲娱乐的照片。
照片上的员工们个个笑容灿烂，看起来生活得无比幸福。
“怎么样？不错吧？”巴颂在一旁得意地说道，“这都是咱们公司的实景拍摄，绝对没有半点虚假。”
林秋生翻看着宣传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虽然照片看起来很诱人，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种完美得近乎虚假的画面，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他放下宣传册，拿起那份劳动合同，仔细阅读起来。
合同条款写得非常规范，薪资待遇、工作时间、五险一金、休假制度等等，一应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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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还专门标注了“受当地法律保护”这一条款。
看起来，这确实是一份正规得不能再正规的劳动合同。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还是隐隐发慌呢？
“放心吧，小林。”巴颂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现在外面关于缅甸的负面新闻是不少，什么战乱啊、诈骗啊，那都是谣传，或者是一些小公司搞出来的个别现象。”
“咱们御龙科技，那是有正规牌照的，背后有大老板撑腰，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在咱们园区里，安全绝对有保障，比在国内还要安全！”
他的语气笃定，眼神真诚，仿佛真的是在为林秋生的前途着想。
林秋生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
但他看到的，只有满满的“热情”和“真诚”。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御龙科技真的就是一家正规的跨国科技公司？
林秋生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车子在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写字楼前停了下来。
这里不是什么繁华的商业区，周围环境显得有些杂乱。
“到了，这就是咱们公司在曼谷的办事处。”巴颂率先下车，帮林秋生拉开了车门。
林秋生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写字楼大概只有五六层高，外墙有些斑驳，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上面写着泰文，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别看这外面看着一般，里面可是别有洞天。”巴颂笑着解释道，“这是为了低调，毕竟咱们做跨境生意的，财不外露嘛。”
林秋生半信半疑地跟着巴颂走进了写字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霉味。
电梯更是破旧不堪，运行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掉下去。
林秋生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正规办事处”？
这未免也太寒酸了吧？
巴颂似乎看出了他的惊讶，只是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电梯在四楼停下，门“叮”的一声打开。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盗门。
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看到巴颂，那两个男人微微点了点头，其中一个人打开了防盗门。
“进去吧，手续都在里面办。”巴颂示意林秋生先进去。
林秋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这哪里像是办公的地方？
分明像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审讯室。
“怎么了？小林，害怕了？”巴颂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放心，里面都是自己人，不会吃了你的。”
林秋生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房间很大，装修却极其简单，只有几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
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神情专注，看起来确实像是在工作。
看到巴颂进来，他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工作。
那种冷漠的态度，让林秋生感到一丝寒意。
“坐吧，小林。”巴颂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椅子。
林秋生走过去坐下，巴颂坐在了他的对面。
“把身份证和护照给我，我先复印一份存档。”巴颂伸出手。
林秋生没有多想，从包里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巴颂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到一台复印机前操作起来。
林秋生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
他发现，这个房间里竟然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惨白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
墙壁上贴满了各种规章制度，还有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圈。
空气中，除了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响。
这种压抑的氛围，让他感到透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巴颂拿着复印好的证件走了回来。
他把原件还给林秋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和一支笔。
“小林，看好了，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签完字，我们就正式是同事了。”
林秋生接过合同，又仔细看了一遍。
和在车上看到的一样，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女友担忧的眼神，闪过父母苍老的面容。
万一……万一这真的是一个陷阱呢？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巴颂：“巴颂先生，我能不能……能不能先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巴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当然可以啊，这是应该的。”他指了指桌子上的一部座机，“不过这里信号不太好，你用这个座机打吧，长途我们报销。”
林秋生点了点头，拿起座机，熟练地按下了女友的号码。
电话通了，“嘟——嘟——”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喂？”电话那头传来了女友熟悉的声音。
林秋生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喂，是我。”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秋生？你到了吗？怎么样？那边还好吗？”女友一连串的问题，透着浓浓的关切。
“我到了，这里挺好的。”林秋生撒了谎，“公司办事处虽然看着一般，但里面挺正规的。我现在正在办入职手续，马上就要签合同了。”
“那就好，那就好。”女友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传来，“你自己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太累了。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嗯，我知道。”林秋生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会的。”
“还有，记得按时给家里打电话，爸妈都很担心你。”
“好，我会的。那先这样吧，我要忙了。”
“嗯，拜拜。”
林秋生挂断了电话，放下听筒。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短短的几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知道，自己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但他别无选择。
他不想让女友担心，更不想让父母失望。
也许，一切真的会像巴颂说的那样，只是自己多心了？
“怎么样？放心了吧？”巴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签吧，小林，美好的未来在等着你呢。”
林秋生看着巴颂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塌了。
他拿起笔，在合同的末尾，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秋生”。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仿佛是用他的灵魂，签下了一份卖身契。
巴颂看着那个签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
他收起合同，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抽屉里，锁好。
“好了，小林，欢迎加入御龙科技！”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林秋生的手，“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正式员工了。”
这一次，林秋生感觉到他的手劲大得惊人，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钳住了自己的手。
那种力道，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接下来，我们要安排你去缅甸总部了。”巴颂松开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不过在走之前，还有一个小小的手续要办。”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像是手机的东西，递到林秋生面前。
“这是咱们公司统一配发的工作手机，里面预装了所有的工作软件和通讯工具。为了保证公司的商业机密不被泄露，从现在开始，你原来的手机要暂时由公司保管，等到了总部再还给你。”
林秋生的心里猛地一沉。
收手机？
这是什么规矩？
“为什么要收手机？”他下意识地问道，手紧紧地攥着自己口袋里的手机。
“哎呀，小林，你别误会。”巴颂摆了摆手，一脸无辜地说道，“这是公司的规定，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你也知道，缅甸那边局势复杂，万一你的手机丢了或者坏了，联系不上家里多不好？用公司的手机，安全又方便。”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合情合理，但林秋生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我不……”林秋生刚想拒绝。
“小林，你要搞清楚状况。”巴颂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你已经签了合同，就是公司的人了。遵守公司的规定，是你的义务。”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还是说，你想毁约？”
林秋生看着巴颂那张瞬间变得狰狞的脸，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毁约？
他敢吗？
他已经签了合同，已经到了这里。
如果现在拒绝，会有什么后果？
他不敢想。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犹豫了，小林。”巴颂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冰冷，“把手机给我，这是为了你好。”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地等待着。
林秋生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依旧在低头工作的年轻人。
他们的背影看起来那么麻木，那么顺从。
仿佛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林秋生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慢慢地放在了巴颂的手心里。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交出了灵魂。
巴颂接过手机，随手扔进了一个看起来很结实的金属盒子里，“咔哒”一声锁上了。
“这就对了嘛。”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那部工作手机塞进林秋生的手里，“这才是听话的好员工。”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秋生的肩膀。
“走吧，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我们要赶去湄公河渡口，再晚就来不及了。”
林秋生握着那部陌生的工作手机，感觉它像是一块烙铁，烫得他手心生疼。
他机械地站起身，跟在巴颂身后，走出了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防盗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像是一把锁，彻底锁死了他回头的路。
走廊里的光线依旧昏暗，那两个保镖模样的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看到他们出来，其中一个人打开了电梯门。
林秋生低着头，走进了电梯。
电梯缓缓下降，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和巴颂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窒息。
“别怕，小林。”巴颂突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到了总部，你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林秋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
1……
0……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外面的阳光依旧毒辣，但林秋生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一个名为“高薪工作”的陷阱。
而等待他的，绝不是什么美好的未来。
而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抬起头，看着巴颂那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商务车。
车门依旧敞开着，像是一张巨大的、饥饿的嘴。
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脚步。
一步，两步。
他知道，从这一步开始，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程序员。
而是一个待宰的羔羊。
他钻进了车里。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也隔绝了他最后的希望。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了曼谷拥挤的车流中。
朝着未知的方向，驶去。
林秋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永远，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