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的斯亚贝巴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埃、炭火和劣质咖啡的味道。
这种味道对于佐娅来说,是生存的底色。
二十五岁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旧的布袋。
布袋里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两套换洗衣物,还有几张女儿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儿,笑得像个小天使。
佐娅的手轻轻抚摸着照片,指尖微微发颤。
女儿在一年前的一场高烧中夭折了。
丈夫在女儿死后,把所有的错都怪在她头上,对她拳打脚踢。
佐娅受不了这种折磨,终于在一个深夜,趁丈夫喝醉,偷偷跑了出来。
她成了一个单亲母亲,也是一个流浪者。
为了活下去,她什么都做过。
在贫民窟的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在路边给人擦皮鞋,甚至去工地搬过砖。
可是,赚到的那点微薄的薪水,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
她住在一间只有几平米的铁皮屋里,屋顶漏雨,墙壁透风。
每到夜晚,寒风灌进来,冻得她瑟瑟发抖。
她无数次想过死,想过一了百了。
可是,每当她看到女儿的照片,心里就会涌起一股不甘。
女儿走了,她要替女儿好好活下去。
她要赚很多很多的钱,离开这个鬼地方,去一个温暖的、没有暴力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那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灰暗的生活。
“去东南亚!做保姆!月薪五千美金!包吃包住!”
这个消息,是从邻居大婶那里听来的。
邻居大婶的儿子,据说就是通过这个渠道出去的,现在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家里盖起了新房子,买了新电视。
佐娅的心,瞬间狂跳起来。
五千美金。
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果能赚到这笔钱,她就能离开这个贫民窟,就能给女儿买一块好一点的墓地,就能开始新的生活。
她顾不得多想,立刻按照邻居大婶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所谓的“招聘办事处”。
办事处就在市中心的一栋破旧大楼里。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环球劳务输出中心”。
牌子已经掉漆了,看起来有些滑稽。
佐娅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和她一样的年轻女性,还有一些中年男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渴望和急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味和劣质香水味。
一个穿着花衬衫、打着领带的男人,站在一张桌子后面,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
“……那边环境好得很!住的是别墅,吃的是西餐!雇主都是有钱人,出手大方!”
“只要你们肯干,一年赚回一套房不是梦!”
男人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佐娅挤到前面,怯生生地问道:“我……我想去,但是我没有什么文化,也不会外语,行吗?”
男人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佐娅虽然瘦,但是骨架大,看起来很结实,是个干体力活的好苗子。
男人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当然行!我们要的就是你这种身强力壮的!那边的雇主就喜欢老实肯干的!”
“只要你签了这个合同,交了五百块钱的报名费,三天后,我们就出发!”
五百块钱。
这几乎是佐娅所有的积蓄。
她犹豫了一下,手伸进怀里,紧紧攥着那个装钱的布包。
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救命钱。
“怎么?舍不得?”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也看到了,这么多人抢着去,名额有限!你不签,后面有的是人签!”
佐娅咬了咬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为了五千美金,为了女儿,为了未来。
拼了!
她从布包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了男人。
男人接过钱,数都没数,直接塞进了口袋。
然后,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份合同,递给佐娅。
“签字,按手印。”
佐娅接过合同,看都没看一眼。
她不认识上面的字,只知道那是通往希望的凭证。
她颤抖着手,在名字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按上了红手印。
红色的印记,像血一样刺眼。
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递给她一张纸条。
“三天后,上午八点,在博莱机场集合。记住,带上护照,还有简单的行李。迟到了,后果自负!”
佐娅接过纸条,像捧着圣旨一样。
她走出办事处,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女儿,妈妈要去赚钱了。
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给你买最好的礼物。
她转身,朝着贫民窟的方向跑去。
她要回去收拾行李,要去和邻居大婶告别,要去告诉全世界,她佐娅,终于要有出头之日了。
她跑得飞快,破旧的凉鞋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那个男人嘴角勾起的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也没有看到,那张合同的最下方,用极小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本合同最终解释权归御龙国际所有,乙方自愿接受甲方的一切安排,包括但不限于工作内容、工作地点及人身自由限制。”
这一行字,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在不久的将来,死死地锁住她的喉咙。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佐娅早早地就起床了。
她换上了自己唯一的一套新衣服,那是用女儿生前攒下的零花钱买的。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光芒。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铁皮屋。
这里有她的痛苦,有她的绝望,也有她和女儿最后的回忆。
再见了。
她背起那个破旧的布袋,锁上门。
钥匙被她扔进了旁边的水沟里。
她没有打算再回来。
博莱机场。
人山人海。
佐娅按照纸条上的指示,找到了集合点。
那里已经站了一百多号人。
大多是年轻的姑娘,还有一些小伙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和她一样的憧憬。
佐娅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是住在同一个贫民窟的邻居,还有以前一起在工地搬砖的工友。
大家互相打着招呼,兴奋地讨论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听说那边的雇主都是华人,特别有钱!”
“是啊是啊,听说他们一顿饭都要吃好几百美金呢!”
“我一定要好好干,赚够了钱,就回来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下!”
“我要给我弟弟娶个媳妇!”
……
听着这些话,佐娅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叠厚厚的美金,看到了女儿开心的笑脸。
就在这时,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出现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身材高大的黑人保镖。
保镖们手里拿着棍子,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群。
男人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大家安静一下!现在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站到这边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名单,开始一个个念名字。
“阿莎!”
“到!”
“贝克!”
“到!”
“佐娅!”
“到!”
佐娅赶紧应了一声,站到了指定的位置。
一百三十七个人。
一个都不少。
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现在,把你们的护照都交上来!我们要统一办理登机手续!”
人群里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大家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护照是身份证明,怎么能随便交出去?
“怎么?不愿意?”男人的脸色一沉,“不交护照,就不能登机!你们也可以选择现在离开,但是,报名费不退!”
一听到报名费不退,人群里的骚动立刻平息了。
那可是他们的血汗钱啊!
大家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但还是纷纷掏出护照,递给了那个男人。
佐娅也把护照递了过去。
她的护照很新,是为了这次出国专门办的。
男人接过护照,看都没看,直接交给了身边的一个保镖。
保镖拿出一个大袋子,把所有的护照都装了进去,拉上了拉链。
“好了!现在,排队!跟我们走!”
男人一挥手,带头朝着机场内部走去。
佐娅和其他一百三十六名同胞,像一群温顺的绵羊,跟在他身后。
他们穿过候机大厅,经过安检口。
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像其他乘客那样,接受正常的安检。
那个男人似乎和机场的工作人员很熟,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就带着他们从一个特殊的通道走了过去。
佐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似乎不太对劲。
但是,想到那五千美金的月薪,她又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也许,这就是“特殊人才”的待遇吧。
她这样安慰自己。
他们被带上了一架巨大的波音747客机。
飞机看起来有些旧了,机身上面印着一些奇怪的标志。
佐娅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
她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身边坐着的,是一个叫玛丽的年轻姑娘,只有十九岁,是个孤儿。
玛丽兴奋地拉着佐娅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佐娅姐,你说我们到了那边,真的能住别墅吗?”
“应该吧。”佐娅笑了笑,心里却没底。
“我好紧张啊,又好兴奋!”玛丽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从来没坐过飞机,也从来没出过国。”
“我也是。”佐娅说。
她看着窗外,停机坪上,地勤人员正在忙碌着。
远处的跑道上,一架架飞机起飞、降落。
轰鸣声震耳欲聋。
佐娅的心跳,也随着那轰鸣声,越来越快。
飞机终于开始滑行。
然后,加速,拉升。
巨大的推背感传来,佐娅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她紧紧抓着扶手,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是一片云海。
云层很厚,像一样。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真美啊。
佐娅想。
如果能一直这样飞下去,该多好。
飞机在云层中穿梭,仿佛在穿越时空。
佐娅不知道,这架飞机,并不是飞向天堂。
而是飞向地狱。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对于兴奋的人们来说,似乎并不漫长。
飞机终于开始降落。
透过舷窗,佐娅看到了地面上的城市。
高楼大厦林立,车水马龙。
看起来,确实是一个繁华的大都市。
“到了!到了!”
玛丽兴奋地叫了起来。
机舱里的人们也都骚动起来,纷纷收拾行李,准备下飞机。
佐娅的心里,也充满了期待。
五千美金,我来了。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
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郁的植物气息。
和亚的斯亚贝巴干燥的空气截然不同。
佐娅深吸一口气,跟着人流,走下了飞机。
机场很大,很豪华。
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还有各种肤色的人。
指示牌上写着看不懂的文字,但是佐娅认得那几个英文字母:bangkok。
曼谷。
这是泰国的首都。
佐娅记得那个男人说过,他们要先在曼谷转机,然后再飞往缅甸。
没关系,只要能赚钱,转几次机都没关系。
她跟着人群,走到了出口。
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早已在那里等候。
他身边的保镖,人数似乎更多了。
每个人的腰里,似乎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着什么。
“大家排好队!跟我走!”
男人的声音依旧很大,但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严厉。
佐娅和其他同胞,乖乖地排好队,跟在他身后。
他们没有被带去候机大厅,而是被带进了一个偏僻的通道。
通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有些斑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佐娅的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这不是转机的通道吧?
她忍不住问道:“先生,我们不是要转机去缅甸吗?这里是……”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冰冷。
“少废话!跟着走就是了!到了缅甸,自然会有人安排你们!”
佐娅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不敢再多问。
她低下头,默默地跟着队伍。
通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他们终于走出了通道。
外面停着几辆大巴车。
大巴车的窗户上,都贴着黑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上去!每个人都上去!”
男人指着大巴车,大声吼道。
保镖们拿着棍子,在后面驱赶着人群。
佐娅和玛丽,还有其他的同胞,被像赶牲口一样,赶上了大巴车。
车厢里没有空调,闷热得像个蒸笼。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佐娅试图打开窗户透透气,却发现窗户被锁死了。
“别费劲了,打不开的。”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佐娅转头一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看起来很沉稳,眉头紧锁。
“你是……”佐娅问道。
“我叫哈桑。”男人说,“我是做建筑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我觉得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去机场的路,也不是去市区的路。”
佐娅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你看外面。”哈桑指了指窗户。
虽然窗户贴着膜,但是透过微弱的光线,还是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并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低矮的房屋和茂密的树林。
道路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
“这是往郊区开。”哈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而且,方向好像是……边境。”
边境?
佐娅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那些关于人口贩卖的新闻。
想起了那些被骗到国外,被迫从事色情行业或者苦力的女孩。
难道……
她不敢想下去。
“不会的……”她喃喃自语,“那个男人说,是去做保姆……月薪五千美金……”
“五千美金?”哈桑冷笑一声,“你觉得可能吗?在这个地方,做保姆能有五千美金?别傻了。”
“我们被骗了。”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佐娅的脑海里炸响。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向身边的玛丽。
玛丽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佐娅的手。
“佐娅姐……我怕……”
佐娅用力握了握玛丽的手,试图给她一点安慰。
可是,她自己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
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心里充满了绝望。
那个所谓的“高薪保姆岗”。
那个所谓的“美好未来”。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一场精心编织的,针对他们这些穷人的,致命的骗局。
大巴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外面是一片茂密的丛林。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树林里,隐约能看到几个拿着手电筒的人影。
还有几条狗,在低声咆哮。
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站在车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束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都给我下来!动作快点!”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佐娅和其他同胞,战战兢兢地走下了大巴车。
脚下是泥泞的土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血腥味。
佐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已经不再是自由人了。
她们成了货物。
成了即将被贩卖到地狱的,商品。
那个男人走到她们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欢迎来到金三角。”
“孩子们,你们的新生活,开始了。”
说完,他一挥手。
身后的几个彪形大汉,立刻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拿着绳子和麻袋。
“带走!”
随着一声令下,佐娅和其他一百三十六名同胞,被强行绑了起来。
麻袋套在了头上。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世界,彻底失去了色彩。
只剩下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她感觉自己被人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荆棘划破了她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女儿的笑脸,离她越来越远了。
而那个名为“地狱”的地方,正在前方,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吞噬她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