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买的七月,季风裹挟着咸湿的热浪,将这座拥挤的城市蒸得像一口巨大的蒸笼。
达拉维贫民窟的午后,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
阿米尔蹲在自家那间摇摇欲坠的铁皮屋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医院催款单。
单子上的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五万卢比。
对于月收入不到三千卢比的阿米尔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爸爸……”
屋内传来女儿莉娜虚弱的呻吟声。
阿米尔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连忙爬起来,顾不上拍掉膝盖上的灰尘,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
昏暗的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腐烂的霉味。
莉娜躺在一张破旧的竹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微弱。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原本乌黑的头发此刻却显得枯黄稀疏。
“莉娜,爸爸在,爸爸在……”
阿米尔扑到床边,颤抖着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滚烫的额头。
莉娜费力地睁开眼睛,那双曾经像黑宝石一样明亮的眼睛,此刻却黯淡无光,只有痛苦在里面打转。
“水……爸爸,我想喝水……”
莉娜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乎听不见。
阿米尔慌忙转身,拿起放在墙角的一个豁口的搪瓷缸,里面盛着半缸浑浊的水。
他端起缸子,小心翼翼地凑到女儿嘴边,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去。
莉娜喝了几口水,稍微缓过一口气来,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声咳嗽,都像是在阿米尔的心口上狠狠撕扯。
“医生说,再不动手术,莉娜的心脏……”
阿米尔不敢再想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
这双手,磨过香料,搬运过货物,甚至在垃圾场里翻找过食物。
可无论他怎么拼命,怎么流汗,那微薄的收入连维持父女俩的温饱都成问题,更别提那高昂的手术费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阿米尔淹没。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挂在脖子上的那部老旧的二手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阿米尔愣了一下,有些机械地掏出手机。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想赚钱吗?缅甸外贸公司急聘搬运工,月薪两万人民币,包吃包住,无需学历,会说简单英语即可。联系人:陈经理。”
两万人民币。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阿米尔脑海中厚重的乌云。
两万人民币,换算成卢比,那可是二十多万啊!
只要干上三个月,莉娜的手术费就有着落了!
阿米尔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缅甸。
那是一个战乱频繁、治安混乱的地方。
他也听说过一些关于人口贩卖的传闻。
可是,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儿,看着那张催款单上鲜红的数字,阿米尔的理智防线瞬间崩塌了。
为了莉娜,他愿意去任何地方。
哪怕是地狱,他也认了。
“陈经理……”
阿米尔颤抖着手指,拨通了短信里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阿米尔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突然被接通了。
“喂?是来应聘的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操着生硬英语的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诱惑。
“是……是的,先生,我是阿米尔。”
阿米尔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变得结巴。
“我看到了您的招聘信息,我想应聘搬运工,我有力气,我什么都肯做!”
“呵呵,有力气就好。”
陈经理轻笑了一声,语气变得热情了一些。
“我们公司在缅甸仰光,主要做玉石和木材生意,现在急需一批吃苦耐劳的搬运工。”
“月薪两万人民币,包吃包住,每个月还能预支一部分工资寄回家。”
“只要你肯努力,赚大钱不是问题。”
阿米尔的眼睛亮得惊人。
预支工资!
这简直是老天爷在帮他!
只要能预支一个月的工资,莉娜的手术费就有了!
“先生,我愿意去!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阿米尔急切地问道,生怕对方反悔。
“嗯,态度不错。”
陈经理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就去买一张去泰国曼谷的机票,到了曼谷机场,会有人举着写有你名字的牌子接你。”
“到时候我们再安排车送你去缅甸,手续我们都帮你办好了,你只需要人过来就行。”
“机票钱……我现在手头有点紧……”
阿米尔有些窘迫地说道。
“机票钱你先自己垫付,到了公司我立马报销,还能多给你一千块作为路费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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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经理说得信誓旦旦。
“不过你要快点,名额不多了,如果你不愿意,我可就找别人了。”
“愿意!我愿意!”
阿米尔连忙答应。
他挂断电话,兴奋地在狭小的房间里转了好几圈。
希望!
他看到了希望!
莉娜有救了!
阿米尔冲到床边,一把抱起虚弱的女儿,在她满是汗水的小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莉娜,宝贝,你听到了吗?爸爸找到工作了,赚大钱的工作!”
“你的病有救了,爸爸马上就带你去做手术!”
莉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父亲激动得有些扭曲的脸,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爸爸……”
“哎,爸爸在,爸爸这就去借钱买机票,很快就回来!”
阿米尔放下女儿,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冲出家门,挨家挨户地敲开邻居的门。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阿米尔,此刻却像是疯了一样,见人就磕头,见人就借钱。
“求求你们,借我一点钱吧,我要带莉娜去治病,我很快就会还的,我在缅甸找到工作了,月薪两万啊!”
邻居们大多是穷苦人,看着阿米尔可怜的样子,也看着莉娜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都软了。
你一百,我五十,他两百……
虽然钱不多,但大家你凑一点,我凑一点,竟然真的凑够了一张飞往曼谷的机票钱。
阿米尔捧着那一沓皱巴巴的钞票,跪在地上,对着邻居们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子。
“谢谢!谢谢你们!我阿米尔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们的!”
他拿着钱,疯了一样冲向售票处。
当拿到那张薄薄的机票时,阿米尔感觉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纸,而是女儿的命。
出发的那天晚上,阿米尔一夜未眠。
他把家里所有的事情都托付给了隔壁的好心大婶,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帮忙照看莉娜。
“大婶,这是我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块祖传的怀表,您先替我收着。”
阿米尔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怀表,塞进大婶手里。
“如果我赚了钱回来,一定把怀表赎回来,加倍报答您。”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
阿米尔顿了顿,眼眶红了一圈,声音有些哽咽。
“请您一定要帮我照顾好莉娜,哪怕让她去孤儿院,也比跟着我受苦强……”
“说什么傻话呢!”
大婶叹了口气,把怀表推了回去。
“你一定会回来的,莉娜还等着你带她去治病呢。”
“快走吧,别误了飞机。”
阿米尔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熟悉的铁皮屋,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女儿。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莉娜,等爸爸回来。
爸爸一定带你离开这里,去最好的医院,过最好的生活。
他背起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转身冲进了夜色中。
身后的贫民窟渐渐远去,而前方等待他的,不是高薪的工作,不是女儿的康复,而是一个比贫民窟残酷千万倍的人间炼狱。
阿米尔坐在飞往曼谷的飞机上,看着窗外云层之下的万家灯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莉娜的照片,轻轻摩挲着。
“莉娜,爸爸很快就有钱了……”
“再忍一忍,爸爸马上就回来救你……”
他不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
他更不知道,当他踏上曼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一个父亲,不再是一个人。
他成了一件商品,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而他的女儿莉娜,也将永远失去她唯一的依靠。
飞机降落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
阿米尔随着人流走出机场,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纸条。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既兴奋又紧张。
四周人头攒动,各种肤色的人来来往往,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香水味和香料味。
阿米尔瞪大了眼睛,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着那个举着牌子的人。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阿米尔”。
找到了!
阿米尔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的衣服,快步朝着那个男人走去。
“您好!我是阿米尔!”
阿米尔走到男人面前,有些拘谨地伸出手。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三角眼,目光像毒蛇一样在阿米尔身上扫视了一圈。
他没有和阿米尔握手,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阿米尔?”
“是我,是我!”
阿米尔连忙点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陈经理让我来的,他说您会接我去缅甸。”
“上车吧。”
男人冷冷地吐出三个字,转身朝着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面包车走去。
阿米尔愣了一下,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态度有些冷淡,但想到是去赚钱,也没敢多想。
他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一片漆黑,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烟味和汗味。
阿米尔刚坐稳,车门就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一双粗糙的大手从背后伸了过来,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阿米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想要挣扎,想要喊叫。
可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唔……唔……”
阿米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球向外突出,双手胡乱地抓挠着。
“别他妈乱动!”
驾驶座上的男人回过头,手里拿着一块沾着乙醚的毛巾,狠狠地捂住了阿米尔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钻入鼻腔,直冲大脑。
阿米尔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一样。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边传来男人冰冷的声音。
“两万月薪?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到了缅甸,你就是一条狗!”
“想赚钱?拿命来换吧!”
阿米尔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他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他的脑海里闪过的,是女儿莉娜那张苍白而痛苦的小脸。
莉娜……
爸爸对不起你……
面包车缓缓启动,汇入了曼谷拥挤的车流中,朝着不知名的黑暗驶去。
而在孟买的贫民窟里,莉娜躺在破旧的竹床上,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口鲜血。
她费力地伸出小手,抓向空中,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爸爸……你在哪里……”
“莉娜好怕……”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仿佛在为这对即将天人永隔的父女,奏响一曲绝望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