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祥的指尖夹着一支雪茄。
那支雪茄的烟身已经烧了大半,灰白色的烟灰摇摇欲坠。
他坐在福利来集团总部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
办公室的落地窗被厚重的金丝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办公桌上那盏意大利手工水晶灯,洒下一片冷白的光。
光线下,摊开在红木办公桌上的是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密报。
密报的边缘因为传真机的高温,微微卷曲着。
上面的字迹是用特殊的加密墨水打印的,只有在特定的灯光下才能显影。
刘正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密报最下方的那行字:明氏核心成员明国平落网,卧虎山庄被中缅联合专案组一锅端。
“啪”的一声。
刘正祥指间的雪茄掉在了办公桌上。
滚烫的烟灰落在价值不菲的真皮桌面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小圆点。
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密报上的每一个字,像是要把那些字嚼碎了咽下去。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那座古董摆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刘正祥的心上。
他猛地从真皮座椅上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急,座椅被他带得向后滑出去老远,撞在身后的书柜上。
书柜里的几尊玉石摆件被震得摇晃起来,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刘正祥的脸色铁青。
他的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一条条狰狞的小蛇。
他不是不知道明家的下场早晚会来。
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快得让他连一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明学昌那个老狐狸,手底下养着那么多亡命之徒,卧虎山庄的防御工事修得比军营还坚固。
怎么说垮就垮了?
刘正祥的脑海里,闪过明学昌那张总是带着阴恻恻笑容的脸。
闪过明国平在赌场里挥金如土的嚣张模样。
闪过卧虎山庄那些高耸的岗楼,那些电网,那些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
那些画面,曾经是他羡慕的资本。
现在,却成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踉跄着走到酒柜旁。
打开柜门,拿出一瓶年份久远的威士忌。
他没有拿酒杯,而是直接对着瓶口,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道火流。
烧得他喉咙生疼,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靠在酒柜上,剧烈地喘息着。
目光扫过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幅“诚信赢天下”的书法作品。
那是他花了高价,请国内一位知名书法家写的。
以前,他每次看到这幅字,都会觉得心安。
觉得这四个字,能掩盖他所有的肮脏和罪恶。
可现在,他只觉得那幅字刺眼得厉害。
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贴在他的脸上。
“通知下去,十分钟后,召开紧急家族会议。”
刘正祥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秘书,一字一句地说道。
秘书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似乎是被他语气里的狠戾吓到了。
但秘书很快就反应过来,连忙应道:“好的,刘董,我马上安排。”
刘正祥挂了电话,将酒瓶重重地摔在酒柜上。
酒瓶撞在玻璃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转身朝着会议室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十分钟后,福利来集团的顶层会议室里。
坐满了刘家的核心成员。
有刘正祥的弟弟刘正武,掌管着福利来集团的武装力量。
有他的儿子刘天佑,负责集团旗下的博彩业务。
还有几个跟着他打江山的老部下,都是些手上沾着血的狠角色。
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烟雾缭绕,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慌失措的神色。
他们显然已经收到了明家覆灭的消息。
刘正武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
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哥,明家这事儿,会不会牵扯到我们?”
刘正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是个粗人,这辈子靠的就是打打杀杀。
可他也知道,明家和刘家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共享着一条毒品运输的通道。
共享着几个洗钱的账户。
甚至,他们还联手在果敢的边境线上,开了几家“皮肉生意”的会所。
那些会所,表面上是娱乐场所,暗地里却是贩卖人口的中转站。
刘天佑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今年才二十出头,是被刘正祥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他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
明家覆灭的消息,像是一道惊雷,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都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恐慌。
“完了,明家一倒,下一个就是我们了。”
“是啊,那些警察既然能端掉卧虎山庄,肯定也能查到我们头上。”
“我们和明家合作了那么多生意,那些账本,那些证据……”
“闭嘴!”
刘正祥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他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压下了会议室里的所有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齐刷刷地看向他。
刘正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慌什么?”
刘正祥冷笑道。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明家是明家,我们是我们。”
“他们被端掉,是因为他们太嚣张,太不懂得收敛。”
“我们福利来集团,做的都是合法生意。”
“文旅、酒店、商业、地产……哪一样不是堂堂正正的?”
他的话,说得义正词严。
可坐在下面的人,谁都知道,这些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们的合法生意,不过是掩盖罪恶的外衣。
外衣下面,是肮脏不堪的内里。
刘正武撇了撇嘴,想说些什么。
但他看到刘正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从现在开始,集团旗下所有涉诈园区,全部收缩规模。”
刘正祥的目光,落在了会议室的投影幕布上。
幕布上,显示着福利来集团旗下所有产业的分布图。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些标注着红色三角的区域。
那些区域,都是刘家的电诈园区。
大大小小,一共有28处。
“这28个园区,留下5个规模最小的,继续维持运营,用来迷惑外界。”
“剩下的23个,全部关停。”
“里面的诈骗设备,全部拆卸销毁。”
“里面的员工,愿意留下来的,转移到那5个小园区里。”
“不愿意留下来的,给一笔钱,让他们滚蛋。”
“记住,必须是现金,不准转账,不准留下任何记录。”
刘正祥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刘天佑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爸,那些园区,可是我们的摇钱树啊。”
“关停了它们,我们的收入会少一大半的。”
刘天佑急声说道。
他负责的博彩业务,很大一部分资金,都来自于这些电诈园区的分成。
如果关停了这些园区,他的日子,就要不好过了。
“摇钱树?”
刘正祥冷笑一声。
他走到刘天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那些园区不是摇钱树,是催命符。”
“明家的卧虎山庄,难道不是摇钱树?”
“结果呢?”
“被警察一锅端了,明国平那帮人,现在连命都保不住了。”
“你是想要钱,还是想要命?”
刘正祥的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刘天佑的侥幸心理。
刘天佑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脸上满是不甘和恐惧。
“还有,”
刘正祥的目光,转向了刘正武。
“你手下的那些武装人员,全部撤回集团总部。”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离开总部半步。”
“那些岗楼,那些电网,全部拆除。”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夹起尾巴做人,不是竖起靶子让人打。”
刘正武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了,哥。”
“最重要的一件事。”
刘正祥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狠戾。
“所有和电诈、贩毒、赌博相关的账本,协议,记录。”
“全部找出来,烧掉。”
“一点痕迹都不能留下。”
“还有那些贿赂官员的记录,那些和其他家族合作的证据。”
“统统烧掉。”
他顿了顿,补充道:“烧的时候,一定要彻底,烧成灰烬,然后倒进河里,让水冲走。”
“不能留下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那些账本和协议,可是他们的命根子啊。
里面记录着他们的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
记录着他们的财富密码。
现在,刘正祥竟然要把它们全部烧掉。
“哥,那些账本……”
刘正武犹豫着说道。
“烧了。”
刘正祥斩钉截铁地说道。
“留着它们,就是留着祸根。”
“警察一旦查到这些东西,我们所有人,都得去给明家陪葬。”
“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没有人再敢反驳。
他们都知道,刘正祥说的是对的。
会议结束后,福利来集团总部,陷入了一片混乱。
刘正武带着手下的武装人员,冲进了集团的档案室。
档案室里,存放着刘家几十年来的所有秘密。
那些账本,那些协议,那些记录,堆满了一个个的铁皮柜子。
刘正武一声令下,手下的人便开始翻箱倒柜。
他们把那些标注着“机密”字样的文件,一股脑地抱出来。
搬到了总部后院的空地上。
刘正祥亲自监督着这场销毁行动。
他站在空地的中央,看着那些文件被堆成一座小山。
那些文件,曾经是他权力和财富的象征。
现在,却成了他必须销毁的罪证。
他点燃了一根火柴,扔进了文件堆里。
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也映红了刘正祥那张狰狞而扭曲的脸。
文件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
刘正祥站在火光前,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灵魂。
他看着那些文件,在火中化为灰烬。
看着那些罪恶的记录,一点点消失在火光里。
他的心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他辛辛苦苦几十年,从一个街头混混,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建立了自己的商业帝国,成为了果敢地区呼风唤雨的人物。
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风光下去。
可他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就把他的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
在销毁文件的同时,刘天佑也在忙着转移资产。
他按照刘正祥的吩咐,把集团账户里的大部分资金,都转移到了海外的匿名账户里。
他还把家里的那些金银珠宝,古董字画,都打包进一个个的木箱里。
准备通过蛇头,偷渡到泰国。
夜色深沉。
福利来集团的后院里,火光依旧在燃烧。
刘正祥看着那些渐渐化为灰烬的文件,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笑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充满了不甘,也充满了一丝疯狂。
他知道,这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那些文件。
还有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以及他曾经憧憬过的未来。
他也知道,这只是他自保的第一步。
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等着他。
中缅联合专案组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他刘家。
他必须尽快离开果敢。
离开这个他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
天边,乌云密布,看不到一丝光亮。
仿佛预示着,他的未来,也将是一片黑暗。
“剩下的那五个小园区,全部转移到深山里。”
刘正祥对着刘正武说道。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恐慌。
“深山里?”
刘正武愣了一下。
“对,深山里。”
刘正祥点了点头。
“越偏僻越好,越隐蔽越好。”
“最好是那种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些诈骗团伙,也全部转移过去。”
“告诉他们,从现在开始,不准再搞大规模的诈骗。”
“只准接一些小单子,而且,必须是点对点的诈骗。”
“不准留下任何的网络痕迹。”
刘正武皱着眉头,说道:“哥,那些深山里,条件艰苦得很。”
“那些诈骗团伙,怕是不愿意去。”
“不愿意去?”
刘正祥冷笑一声。
“不愿意去的,就杀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是保命的时候了。”
“他们要是识相,就乖乖地跟着我们走。”
“要是不识相,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戾。
刘正武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刘正祥不是在开玩笑。
现在的刘正祥,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为了保命,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了,哥。”
刘正武沉声道。
“我这就去安排。”
刘正祥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夜色如墨。
他知道,这场自保收缩的行动,只是他逃亡之路的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但他知道,他必须要试试。
为了自己,为了刘家,也为了那些还没有被烧掉的希望。
他的手指,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了一丝丝的鲜血。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决绝。
也充满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
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