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粗布,沉甸甸地压在苍盛园区的铁网之上。
岗哨塔楼的探照灯懒洋洋地扫过地面,灯光所及之处,尘土在闷热的空气里翻涌,带着汗臭与劣质烟草混合的污浊气味。
陈默贴着蓄水池的水泥外壁,缓缓蹲下身。
蓄水池是园区的供水核心,四周砌着半人高的围墙,墙根处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湿滑的触感黏在掌心,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捕捉着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
“哐当——哐当——”
金属警棍敲击着铁网,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数倍,一下下撞在耳膜上。
陈默的手指伸进裤兜,指尖触到了那个冰凉的微型通讯器。
通讯器是专案组特制的,只有打火机大小,外壳做了磨砂处理,握在手里不会反光。
他的指腹摩挲着通讯器上的纹路,脑海里闪过赵卫东的叮嘱:“每次联络不得超过三分钟,选最偏僻的地方,确认三次安全再开机。”
巡逻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探照灯的光柱掠过蓄水池的顶端,朝着园区深处移动。
陈默屏住呼吸,缓缓起身,猫着腰绕到蓄水池的背面。
这里是整个园区的监控死角,墙壁上的摄像头被人为破坏过——那是他半个月前故意用石头砸歪的,事后只说是“不小心失手”,挨了组长一顿骂,却也为今天的联络埋下了伏笔。
他蹲在阴影里,先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口罩戴上,又把帽檐拉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他按下了通讯器的开机键。
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通讯器进入了静默连接模式,屏幕上没有任何光亮,只有通过指尖的触感才能判断是否连接成功。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吠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
他抬起头,望向园区的方向。
诈骗工位区的灯光还亮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个佝偻的身影,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在电脑屏幕前机械地敲击着键盘。
那些身影里,有林晓雨吗?
陈默的眉头微微蹙起。
自从林晓雨被转移到卧虎山庄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只知道她被明家的人严密看管着,生死未卜。
专案组传来消息,说林晓雨还活着,并且在暗中收集证据,可这消息就像一根紧绷的弦,时刻揪着陈默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必须尽快完成联络,把四大家族的最新动向传递出去。
通讯器的震动越来越强烈,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意——连接成功了。
陈默把通讯器贴在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开口:“我是孤狼,请求通话。”
“孤狼,这里是猎鹰,收到请讲。”
通讯器里传来赵卫东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却异常清晰。
陈默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他的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沙哑:“猎鹰,孤狼就位,现在汇报情况。”
“讲。”
“第一,白家与明家的冲突已经白热化。”陈默的目光扫过寂静的蓄水池,一字一句地说道。
“三天前,明家武装袭击了苍盛园区的西大门,造成三名白家保安死亡,五人受伤。”
“白应苍大怒,下令封锁了明家在果敢的所有赌场,双方的武装人员在边境线上对峙,随时可能爆发大规模枪战。”
“第二,魏家的态度十分暧昧。”
陈默顿了顿,继续说道。
“魏超仁以调解人的身份,召集了白所成和明学昌会面,地点选在亨利集团旗下的酒店。”
“会上,白所成指责明学昌忘恩负义,明学昌则反咬一口,说白家想吞并明家的赌诈业务。”
“魏超仁表面上劝和,实则在暗中拉拢双方的势力,试图从中渔利。”
“我查到,魏家最近在大量囤积武器,并且在果敢南部修建了新的据点,看规模,应该是一个小型的军事基地。”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过了片刻,赵卫东的声音再次响起:“魏家的动作这么大,难道他们想坐收渔翁之利?”
“不止。”陈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还发现,魏家的资金流出现了问题。”
“亨利集团旗下的多个项目都处于停工状态,员工的工资已经拖欠了两个月,不少人都在私下里抱怨。”
“据白家的财务人员透露,魏超仁把大部分资金都转移到了瑞士的银行账户,说是为了规避风险,可我猜测,他是在为自己留后路。”
“一旦四大家族的联盟破裂,他就带着钱跑路。”
“第三,刘家正在收缩战线。”
陈默继续汇报,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刘正祥最近关闭了福利来集团旗下的三家酒店和两家赌场,对外宣称是‘产业调整’,实则是在销毁证据。”
“我潜入刘家的档案室,发现里面的文件少了大半,尤其是关于毒品交易和人口贩卖的记录,几乎被烧得一干二净。”
“而且,刘正祥的家人已经悄悄离开了果敢,去了泰国的清迈,看样子,他也在为逃亡做准备。”
“四大家族的利益联盟,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了。”
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这是我们的机会,猎鹰。”
“只要我们再加一把火,这个联盟就会彻底崩塌。”
通讯器里传来赵卫东的轻笑,声音里带着赞许:“干得好,孤狼。”
“你提供的情报非常关键。”
“我们已经注意到了魏家的异动,正在联合泰国警方,监控魏超仁的账户。”
“至于刘家,我们也已经掌握了刘正祥家人的行踪,只要他敢踏出果敢一步,我们就能立刻实施抓捕。”
陈默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明家呢?卧虎山庄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提到卧虎山庄,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一丝急切。
“卧虎山庄的情况比较复杂。”
赵卫东的语气沉了下来。
“明学昌在山庄周围布下了重兵,岗哨林立,而且还埋设了大量的地雷,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不过,我们收到了林晓雨传来的情报。”
听到“林晓雨”三个字,陈默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停滞。
“她还活着?”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活着,而且很安全。”赵卫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她被明家的人关在卧虎山庄的地下室里,不过她很聪明,假装顺从,取得了明家的信任。”
“她偷偷用微型相机拍下了地下室的情况,里面关押着上百名受害者,还有大量的虐待工具和人体器官交易的记录。”
“这些证据,已经足够判明家死刑了。”
陈默的眼眶微微发热,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苔藓,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太好了,她还活着。
太好了。
“我们已经制定了一个行动计划,代号‘破晓’。”
赵卫东的声音把陈默的思绪拉了回来。
“计划的核心,是突袭卧虎山庄,解救受害者,抓捕明学昌。”
“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凌晨两点,到时候,中缅联合警方和正义武装会同时行动。”
“你的任务,是在苍盛园区制造混乱,吸引白家的注意力,让他们无暇顾及卧虎山庄的情况。”
陈默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保证完成任务。”
“记住,孤狼,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赵卫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白应苍对你的怀疑还没有完全消除,你千万不要冒险。”
“一旦行动开始,我们会派人接应你撤离。”
“我明白。”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铁网。
铁网的另一边,就是自由。
他已经在这个地狱里待了太久,太久了。
“还有一件事。”
赵卫东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截获了一份白家的密电,内容是关于一份行贿名单。”
“名单上有缅甸的多名高官,甚至还有一些国际势力的代表。”
“白所成想用这份名单,换取自己的生路。”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行贿名单?”
“没错。”
赵卫东说道。
“这份名单是白家的保命符,也是我们彻底摧毁四大家族的关键。”
“你必须想办法拿到这份名单,孤狼。”
“它很可能藏在白所成的私人办公室里。”
陈默的眉头紧紧蹙起。
白所成的私人办公室,位于百胜集团总部的顶层,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而且还安装了最先进的防盗系统。
想要潜入进去,难如登天。
“我会尽力。”
陈默咬了咬牙,沉声说道。
“我会想办法接近白所成,拿到名单。”
“好。”
赵卫东的声音里带着信任。
“时间差不多了,你该撤离了。”
“记住,三天后的凌晨两点,破晓行动,准时开始。”
“明白。”
陈默说完,按下了通讯器的关机键。
蓝光熄灭,通讯器恢复了平静,像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
他把通讯器藏回裤兜,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缓缓站起身。
就在陈默准备离开蓄水池的时候,一阵脚步声突然从围墙外传来。
脚步声很轻,却很急促,像是有人在快速奔跑。
陈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蹲下身,躲到了蓄水池的阴影里。
他的手伸进怀里,握住了藏在衣服里的一把匕首。
匕首是专案组给他的防身武器,刀刃锋利,足以划破喉咙。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黑影从围墙外翻了进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咳咳——”
黑影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听声音,是个男人。
陈默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黑影。
黑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然后警惕地环顾四周。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他的脸上。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明家的卧底!
那个潜伏在苍盛园区,试图窃取白家诈骗话术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
难道他发现了自己的行踪?
卧底的目光扫过蓄水池的四周,最后停在了陈默藏身的阴影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走了过来。
“出来吧。”
他的声音沙哑而阴冷,像毒蛇的嘶鸣。
“我知道你在这里。”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握紧了匕首,身体紧绷如弓。
看来,一场恶战是在所难免了。
卧底走到阴影前,停下了脚步。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枪口对准了陈默的藏身之处。
“我劝你最好乖乖出来。”
卧底的声音里带着威胁。
“不然,我一枪崩了你。”
陈默深吸一口气,缓缓从阴影里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卧底。
“你想怎么样?”
卧底上下打量着陈默,嘴角的笑容越来越狰狞。
“我不想怎么样。”
他说道。
“我只是想问问你,刚才在和谁通话。”
“是专案组的人吗?”
陈默的眼神一凛,没有说话。
卧底见他不承认,冷笑一声:“别装了。”
“我早就怀疑你了。”
“白应苍对你信任有加,你却总是在暗中搞小动作。”
“刚才我看到你鬼鬼祟祟地跑到这里,就知道你肯定有问题。”
“说吧,你是不是卧底?”
卧底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枪口紧紧地盯着陈默的胸口。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现在任何的辩解都是徒劳的。
他必须想办法脱身。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
哨声尖锐刺耳,打破了夜的寂静。
卧底的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不好,是白家的巡逻队!”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陈默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向前冲去。
他的速度快如闪电,在卧底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卧底大惊失色,急忙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子弹擦着陈默的肩膀飞过,打在了蓄水池的墙壁上,溅起一片水泥碎屑。
陈默没有丝毫停顿,他举起匕首,朝着卧底的手腕狠狠划去。
“啊——”
卧底发出一声惨叫,手枪掉在了地上。
陈默趁势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将他踹倒在地。
卧底痛得蜷缩成一团,陈默没有犹豫,捡起地上的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说,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陈默的声音冰冷刺骨。
卧底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恐惧。
“我说,我说!”
他急忙求饶。
“是明学昌派我来的!”
“他怀疑你是卧底,让我盯着你!”
陈默的眼神更加冰冷:“明学昌还让你做了什么?”
“他还让我……”
卧底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脸色一变,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颗手雷。
“同归于尽吧!”
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拉开了手雷的保险栓。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将手枪砸向卧底的脑袋。
手枪精准地命中了卧底的太阳穴,卧底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手雷从他的手里滑落,滚到了地上。
保险栓已经拉开,手雷的引信正在滋滋作响。
陈默的脸色大变,他转身就跑。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围墙的方向狂奔。
“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波将陈默掀飞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巡逻队的身影朝着这边跑来,嘴里喊着:“抓刺客!抓刺客!”
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微弱的笑容。
混乱,已经开始了。
三天后的破晓行动,一定会成功。
正义,终将破晓。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缓缓睁开了眼睛。
头痛欲裂,肩膀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
蓄水池的围墙已经被炸塌了大半,地上到处都是碎石和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
那个卧底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死得不能再死了。
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不过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陈默,而是在围着卧底的尸体议论纷纷。
陈默松了一口气,他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他的肩膀被子弹擦伤了,伤口正在流血,染红了他的衣服。
他咬着牙,撕下一块衣角,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
然后,他猫着腰,朝着园区的方向走去。
他必须尽快回到苍盛园区,否则,一旦被巡逻队发现,他就前功尽弃了。
夜色依旧浓重,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股不屈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
他还需要拿到白所成的行贿名单,还需要配合专案组的破晓行动,还需要将四大家族的所有成员绳之以法。
他还需要看到林晓雨安全归来,看到所有的受害者都能重获自由。
他的脚步越来越坚定,朝着那片昏黄的灯光走去。
那里,是地狱的入口。
也是,通往光明的必经之路。
三天后的凌晨两点。
破晓行动。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坚定的光芒。
夜色深沉,黎明,正在悄然临近。
而他,将是划破黑暗的第一缕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