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丛里没藏着什么千军万马,只有几坨被油布盖着的烂铁。
夏启掀开一角,借着月光审视着这堆赵砚连夜赶制的“天工弩残骸”。
不得不说,奸商的手艺就是好,这齿轮做得歪瓜裂枣,表面还特意用酸醋做旧,一股子廉价的山寨味扑面而来。
“比真的还像假的。”他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行了,让你的人把这堆‘证据’撒出去。记住,要让每一个捡到它的人都觉得自己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此时的护城河下游,王二麻子的网兜确实沉得有点离谱。
他本以为是捞到了哪家大户抛尸的沉箱,结果费了半条老命拽上来的,却是个刻着怪字的铁疙瘩。
这玩意儿刚好卡在排污口的铁栅栏上,周围还缠着几根没烧干净的明黄色流苏——那是宫里专用的物件。
半个时辰后,这枚原本该沉入江底的螺栓,带着一股子河泥的腥臭味,被放在了工部侍郎那张红木大案上。
侍郎大人的脸比那块铁还要青。
三个被连夜从被窝里薅起来的匠作博士,正围着这枚螺栓,像是围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大人,这没法洗。”领头的老匠人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指尖颤抖地指着螺栓内部,“这种‘梯形咬合’的内螺纹,只有北境那个疯……那位殿下的机床能切出来。咱们工部的车床只能车圆扣,硬要仿造,进去两圈就得卡死。”
“那……能不能说是北境流出来的?”侍郎擦着额头的冷汗。
“要是光有螺纹还好说。”老匠人叹了口气,用小刀从螺栓表面的锈迹里刮下一层暗红色的粉末,“您看这锈。里头混着朱砂和糯米浆的碎屑,这是皇极殿偏殿地砖勾缝特有的‘金刚泥’。这东西在北境那是稀罕物,在宫里却是用来给人踩的。这螺栓,是在宫里的地下埋了至少十年,才会有这种锈沁。”
北境的技术,宫里的泥。
这一巴掌,不是打在工部脸上,是直接扇在了龙椅上。
侍郎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摔得粉碎。
完了,这哪里是螺栓,这分明是陛下栽赃亲儿子的铁证,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
天刚蒙蒙亮,京城的舆论场就像是被扔进了一块生石灰的水塘,彻底沸腾了。
苏月见的情报网不仅传得快,而且传得“真”。
各大茶楼的说书先生手里突然多了一份“兵部备忘录”的手抄本。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早在半个月前,七皇子夏启就向朝廷无偿捐献了“天工弩”的改进图纸,并特意标注了旧版设计的致命缺陷——校准刻度若是反着装,射程减半不说,还容易炸膛。
“听说了吗?圣上藏的那批弩,连刻度都是反的!”
“可不是嘛,人家七殿下那是正版授权,宫里这位用的全是粗制滥造的仿品!”
“堂堂天子,居然偷儿子的手艺还偷不像,这叫什么事儿?”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直飞到了城南驿站。
驿站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夏启此时就站在驿站那个破败的戏台上,脚边堆着一堆刚从“护城河”里打捞上来的“缴获品”——正是昨晚赵砚伪造的那批。
他随手拎起一个巨大的青铜齿轮,像是拎着一块发霉的大饼。
“诸位请看。”夏启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工程师特有的刻薄,“这便是传说中的神器核心。啧啧,这咬合面粗糙得像老太太的脚后皮。这种齿轮,每天不浇上三斤猪油,转都转不动。”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北境产的游标卡尺,当众卡在齿轮轴承上,咔哒一声锁死。
“公差大了三毫。”他把卡尺举起来展示给人群,“这玩意儿要能射准,母猪都能上树。陛下若是真有神器,昨晚校阅时为何不敢试射一发?怕是连弦都拉不开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没有什么比看高高在上的皇权出丑更让人兴奋的了。
笑声顺着风传进深宫,听在皇帝耳朵里,却比刀子还刺耳。
御书房内一片狼藉,满地的奏章碎片如同这个王朝破碎的尊严。
皇帝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
那张原本应该写着“万岁”的御案上,此刻却静静地躺着一张薄绢。
那是昨夜鸽子带来的噩耗,但背面不知何时被人添了一行新字:
“儿臣愿代父试弩,以证清白。”
字迹铁画银钩,透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
而落款处没有印章,只有一滴干涸的茶渍。
那茶渍原本只是个圆点,却被人用指甲巧妙地勾了两道,瞬间变成了一枚纽扣的形状。
青瓷纽扣。
皇帝的瞳孔猛地收缩。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也是在这张案头。
那个温婉如水的女人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启儿体弱,不宜习武。”
为了这八个字,他废了老七的武脉,断了他的前程,把他养成了一个只会玩泥巴的废物。
可现在,那个废物回来了。
带着他的机床,带着他的军队,带着那枚该死的纽扣回来了。
“他是在向朕讨债!他在讨那笔烂账!”
皇帝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一把扫落案上的笔墨,“传朕口谕!召玄鳞卫余部!今夜子时,围攻城南驿站!不用留活口,把他的人头给朕带回来!朕能废他一次,就能杀他一次!”
夜色如墨,城南驿站的屋顶上,风更大了。
夏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着喝茶,而是立在飞檐之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真正的天工弩核心齿轮。
这枚齿轮做工精良,表面泛着蓝紫色的烤蓝光泽——这是刚从那条地下轨道里截获的正品。
“他们来了。”苏月见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声音压得很低,“玄鳞卫倾巢而出,连御林军的甲都顾不上换。老头子急眼了。”
“意料之中。”夏启将那枚精密的齿轮收入怀中,并没有半分惊慌。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皇城。
那里的喧嚣声已经隐约可闻,火把汇成的长龙正向着这边狰狞扑来。
“他以为我是来逼宫的,其实我只是来帮他体面地退场。”夏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全局的漠然,“可惜,他不想要体面。”
“要备战吗?”苏月见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柄上。
“不用。”
夏启轻轻摇了摇头,夜风卷起他的衣角,露出了腰间一直藏着的一柄怪模怪样的短铳。
那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火绳枪,没有繁琐的点火装置,幽蓝色的枪管短粗有力,转轮弹巢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不是狼群来吃肉。”
他轻声说道,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枪柄。
“是龙回巢了。”
夏启将短铳缩回袖中,转身跳下屋脊,落入院内。他甚至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