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信香还没燃尽,夏启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像是切断了某种无形的引线。
“把外围的暗哨都撤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吩咐把门口的垃圾倒一下,“留那两个耳背的老卒在前门打盹就行。”
苏月见那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她那双好看的瑞凤眼微微眯起:“殿下,咱们只有不到二十人。您这是打算给玄鳞卫开自助餐?”
“谁说我要请客?”夏启转身走回屋内,从落满灰尘的柜子里翻出三盏油灯。
火折子擦亮,昏黄的灯火摇曳。
他将油灯依次摆在窗台上,两盏在前,一盏在后,摆成了一个标准的“品”字。
苏月见盯着那三盏灯,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什么阵法?”
“这不是阵法,这是求救信号。也就是俗称的‘喊妈’。”夏启吹熄了火折子,指尖沾了点灯油,漫不经心地搓着,“当年母妃怕我在宫里被那帮老太监欺负,特意教我的暗号。只要父皇看到这三盏灯,就知道他的宝贝儿子被人堵在墙角瑟瑟发抖了。”
“……您觉得陛下还会信这个?”
“他当然不信。”夏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踩上夹子的冷酷,“正因为他不信,才会觉得我在诈他,觉得我这里埋伏着千军万马。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想太多。”
“若是他们真的强攻呢?”苏月见的手指依然扣在剑柄上。
“那就让他们攻。”夏启从怀里摸出那枚并没有用掉的铜制簧片,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玄鳞卫现在的编制还是当年那一套,满打满算不过百人。要是全堆到我这儿来,慈宁宫的地窖那边,可就只剩下空气了。”
他将簧片叮的一声弹向半空,又稳稳接住:“再说了,母妃留下的这枚震簧钉,功能可不止是卡轮子那么简单。它里面还藏着个微型引发器,只要压力值爆表,它就是一颗定时炸弹的雷管。”
子时的更鼓声刚敲响第一下,驿站外的风突然停了。
这种安静并不自然,像是有人强行按住了夜色的喉咙。
紧接着,东南两个方向的黑暗中,几乎同时亮起了几点幽绿的火光。
“嗖——嗖——嗖——”
三支鸣镝撕裂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声,咄咄咄三声,呈“品”字形钉在了驿站的大门门框上。
这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立威。
箭杆上绑着一封明黄色的信笺,箭尾的羽毛上,竟然缠着半截早已褪色的红绳。
那是沈妃生前最喜欢用来给夏启扎小辫的头绳。
夏启走上前,拔下中间那支箭。
粗糙的箭杆磨砺着掌心,那截红绳在风中凄惶地飘荡。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是如何从旧物的盒子里翻出这根绳子,又是带着怎样的表情让人绑在箭上。
这一手感情牌打得,真是又烂又俗。
“束手就擒,可保全尸。”夏启扫了一眼信笺上的字,嗤笑一声,随手将那张代表皇权的纸撕成了碎片,扬手洒进风里,“这么多年了,老头子连哄骗的剧本都懒得换,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阴影打了个响指:“上酒。”
两个外情司的汉子立刻抬出一坛早就备好的烈酒,“哗啦”一声砸碎在院子中央。
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那是北境特有的“烧刀子”,度数高得能当酒精灯用。
夏启从袖中摸出一支火折子,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抛向地面。
“轰!”
蓝紫色的火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地面上的酒液。
火光冲天,将整个驿站照得如同白昼。
在这摇曳的火光映照下,驿站原本空荡荡的屋顶上,突然现出了十二道黑影。
他们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手里端着黑洞洞的长管火器,一动不动地瞄准着下方,杀气森然。
而在那跳跃的光影欺骗下,谁能看清那其实只是十二个填充了稻草的架子?
至于那些足以乱真的“燧发枪”,不过是夏启让工匠连夜用烧火棍和铁皮卷出来的模型。
“有埋伏!是神机营的配置!”
黑暗中,玄鳞卫的阵型瞬间乱了。
那名为首的统领显然是个识货的,一眼就“认出”了屋顶上那是北境最精锐的火枪队编制。
他不知道那是假的,他只知道如果那十二支枪同时开火,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他的人就是活靶子。
“撤!后撤三十步!盾牌手顶上!”
慌乱的吼叫声在巷子里此起彼伏。
这帮平日里只会在暗处杀人的刺客,面对这种“正规军”的阵仗,本能地选择了规避。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中,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清晰地钻进了苏月见的耳朵:
“慌什么!慈宁宫那边还没回信!这时候撤退,若是那边出了岔子,谁担得起……”
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但这已经够了。
趴在隔壁废楼屋脊上的苏月见,她从腰间的竹筒里倒出一只通体漆黑的夜莺,手指轻轻抚过鸟背上的羽毛,然后松开了手。
那只夜莺的脚环上,系着一枚极小的银铃。
夏启站在火光边缘,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玄鳞卫像退潮的螃蟹一样缩回巷子里。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弯下腰,捡起脚边一枚玄鳞卫慌乱中掉落的弩箭。
箭头锋利,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箭镞侧面刻着极其工整的四个小字:景和御造。
那是他出生的年号。
“母妃,您当年烧了那些设计手稿,是怕这东西造出来害了孩儿。”夏启的手指用力捏紧箭杆,指节微微发白,“今日孩儿放这把火,就是要用这东西,送他上路。”
他松开手,任由那支弩箭落入熊熊燃烧的烈火中。
“去吧。”
远处黑暗的巷口上方,那只夜莺振翅掠过半轮惨白的月亮,脚下的银铃在气流中并未发出声响,只有一道极淡的残影,向着皇城最深处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