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特制的信香在苏月见指间迅速燃尽,没有明火,只有三股极细的烟柱笔直升起,瞬间被夜风扯碎。
青、白、红。
夏启眯起眼,脑中迅速解析着外情司这套并不复杂的色彩编码:青色指代皇极殿偏殿方位,白色意味距离极近,红色则是最高载重预警。
老头子果然留了一手,慈宁宫地下的那条暗轨不仅仅通向城外,还有一条隐蔽的岔道直插朝堂核心。
他这是打算把大炮架在臣子的脑门上谈判,要是谈不拢,就连人带殿一起轰了。
够狠,也就是这股子宁可错杀三千的疯劲儿,才像个大夏皇帝。
夏启没说话,只是把衣领竖得更高了些,遮住口鼻。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那口早已干涸的废井,那里是皇城地下排水系统的总入水口。
此时的皇极殿东侧,赵砚那个精得像鬼的商人应该已经就位了。
夏启不用看也知道,那家伙肯定扮成了敲更的,正要把那堆浸满桐油的棉絮填进早就挖好的陷马坑里。
每七步一次的震动,对于听惯了算盘珠子声的赵砚来说,比心跳还清晰。
只要车轮滚过那个点,地下的空腔就会形成共鸣,那就是动手的信号。
井底是一片黏腻的黑暗。
刚一落地,一股混合着腐烂菜叶、死老鼠和陈年淤泥的恶臭便像堵湿棉被一样裹了上来。
十二名外情司死士如同沉默的幽灵,迅速散开警戒。
夏启没空嫌弃这糟糕的工作环境,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空心砖拓片”,借着随从手里微弱的萤石光芒,比对着墙壁上那些长满青苔的石缝。
这里是整个京城最脏的地方,也是最接近心脏的地方。
在那条早已废弃的主渠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栅栏后方,便是那条只有皇家核心成员才知道的地下轨道。
苏月见已经在地面弄出了动静,远处隐约传来禁军呵斥“抓捕纵火犯”的喧哗声。
这声东击西的把戏并不高明,但在这个草木皆兵的夜晚,足够让那些紧绷神经的守卫分神一刻钟。
一刻钟,够了。
夏启从腰间工具包里摸出一把高碳钢撬棍,卡进那扇检修铁盖的缝隙。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铁盖被强行撬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口子。
轨道就在眼前。
那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标准铁轨,而是两条镶嵌在石槽里的生铁凹槽。
因为常年处于潮湿环境,槽底积了一层滑腻的黑油。
这种原始的设计,一旦遇到重压,车轴很容易打滑。
夏启冷笑一声,从袖袋里摸出三枚造型奇特的钉子。
这是他在北境闲着没事琢磨出来的“震簧钉”。
结构很简单,平时就是个普通的平头钉,可一旦顶端受到超过五百斤的垂直压力,内部的强力弹簧就会瞬间释放,将一根两寸长的钨钢尖刺弹出来。
他不打算毁了那些天工弩,那可是以后扩充军备的好东西。
他要的是“卡住”,是那种不上不下、让人抓狂的机械故障。
他动作飞快,将三枚震簧钉精准地敲进了轨道接缝的凹槽里,又用周围的烂泥做了个简单的伪装。
做完这一切,他刚刚退回阴影中贴墙站好,深邃的甬道深处便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是包铁木轮碾过石板的动静,伴随着铰链转动的吱呀声,像是一头年迈的巨兽在低吼。
“这鬼地方怎么这么滑?老三,把火把举高点!”
“少废话,小心看着脚下!这可是陛下的命根子,磕碰了一点,咱哥几个全家脑袋都不够砍的。”
几个身穿黑甲的亲卫推着一辆蒙着油布的板车,骂骂咧咧地出现在视野里。
因为坡度的关系,板车下滑的速度比预想中要快,那种沉重的惯性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夏启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墙砖,他在心里默数。
三、二、一。
以前轮碾过第一枚震簧钉的瞬间,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封闭的甬道里炸响。
“咔哒——”
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撕裂声。
“吱——!!!”
原本顺滑滚动的车轮像是突然咬住了一块硬骨头,钨钢尖刺瞬间弹出,死死卡住了车轴与轮毂的连接处。
巨大的惯性让整辆板车猛地向左一歪,沉重的弩臂狠狠撞在甬道墙壁上,激起一串耀眼的火星。
“停!停下!这破车又卡了!”
领头的亲卫吓得魂飞魄散,死命拽住车辕,靴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后面的人反应不及,直接撞在了车屁股上,一时间咒骂声、喘息声乱成一团。
“我就说这前朝的老古董不靠谱!这轮子是不是锈死了?”
“闭嘴!快检查轴承!无论如何要在寅时前运到偏殿!”
趁着那边乱作一团,夏启无声地松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枚足有拳头大小的六角螺栓。
这玩意的螺纹也是特制的,上面还用酸液蚀刻着四个古拙的小字:霜天甲库。
这是前朝末代摄政王私库的标记,也是当今圣上最想抹去的政治污点。
若是让人知道,皇帝用来镇压百官的神器,竟然是从前朝逆党的库房里扒拉出来的,那这把天子剑,也就变成了阉割刀。
夏启手腕一抖,那枚螺栓划出一道抛物线,无声地落入一旁流动的渠水中。
黑色的污水卷着这枚沉重的铁证,打着旋儿向下游冲去。
“父皇,您运的不是弩,是我的登基诏。”
夏启低声自语,声音比这下水道的风还要冷。
半里之外的下游出口,一个名叫王二麻子的工部杂役正骂骂咧咧地拿着长柄网兜,打捞着昨晚爆炸后顺水漂下来的火油残渣。
他刚想换个地方偷懒,网兜突然一沉,像是挂住了什么死沉的硬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