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到了生死关头,那一身算计铜臭的精明劲儿反而越稳。
他听懂了夏启的意思,手不再抖,从怀里掏出那包还带着体温的茶粉。
这哪是茶,分明是当年沈妃为了炸开北境冻土层特调的“土雷管”——七分硝,两分硫,还有一分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他也没那个闲情逸致去找什么引信孔,直接把那一包“金贵货”全顺着火药桶顶端的缝隙拍了进去。
动作熟练得像是在给劣质茶叶掺沙子。
紧接着,他把那枚代表着北境最高权力的玉蝉残片往桶盖上一摁,右手抄起一块用来打火的燧石,咬着后槽牙就是狠狠一下。
“滋啦——”
火星子刚溅进去,赵砚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个猛子扎进了浑水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得像是什么巨兽打了个饱嗝的闷响。
那只装着几百斤黑火药的木桶并没有炸得粉身碎骨,反而因为内部气压瞬间暴涨,把你那个原本只是微开的桶盖直接变成了推进器。
木桶像是一枚出膛的重炮,带着凄厉的呼啸声,笔直地撞向洞顶那处渗水的裂缝。
“轰!”
碎石如雨下,原本只是涓涓细流的裂缝被这股蛮力硬生生轰开了一个大口子。
海水倒灌的势头反而缓了一瞬,因为那上面露出来的不是岩层,而是一条修葺平整的青石暗渠。
“这就是那个疯女人留的后手?”苏月见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复杂。
她像条灵活的游鱼,第一个攀着垂落的树根泅了上去。
片刻后,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是退潮引道。渠壁上有箭头,指的不是出海口,是……皇城方向。”
夏启抬头看着那个黑幽幽的洞口,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
把逃生通道直接修到皇帝老子的眼皮底下,确实是母妃那种“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疯批逻辑。
“别发呆了,干活。”夏启收回目光,拍了拍身边漂浮的木桶,“这些可是咱们的保命符,扔了可惜。”
三人像是流水线上的工蚁,赵砚负责找浮木,苏月见负责捆绑,夏启则拿着一把小刀,精准地切割着每一根导火索。
长短不一,参差错落。
“主子,您这是……”赵砚看着那些被串成一串像糖葫芦似的火药桶,心里直犯嘀咕,“这玩意儿也没个准头啊。”
“海战不需要准头,只需要面积。”夏启手指轻弹,将最后一根引信卡在防水的油纸槽里,“这是‘水雷阵’的祖宗版。只要算准了潮汐流速,它们就是不用人操纵的死神。”
这些简易水雷顺着暗渠被一一推入大海。
重获自由的瞬间,赵砚习惯性地开始盘点“库存”。
他在检查最后一个火药桶时,发现桶底的夹层里塞着个不起眼的蜡丸。
捏碎蜡封,里面是一卷只有巴掌大的羊皮纸。
赵砚凑着微弱的光亮扫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海防七策》第六条……”他念得磕磕绊绊,声音里全是见鬼似的惊悚,“‘若遇强敌封锁港口,可借退潮之势,置火器于浮木,效仿浮萍,触之即溃’……主子,您这脑子是跟娘娘共用的吗?”
夏启没接话,只是把那张羊皮纸接过,随手塞进袖口。
有些默契不需要言语,那是跨越时空的智商共鸣。
小舢板顺着暗渠冲出鹰嘴礁的时候,海面上的雾气散了不少。
夏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苏月见猛地直起身子,手指指向远处的“镇海号”。
那艘此时本该在那耀武扬威的旗舰,此刻却像个受惊的鹌鹑。
主桅杆顶端,三盏血红的风灯在海风中疯狂摇曳。
那是北境水师的最高警戒——绝境。
夏启举起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五艘通体漆黑、造型狰狞的战舰正呈扇形包抄过来。
它们没有帆,船舷两侧却伸出整齐划一的桨叶,像是一群多足的巨型蜈蚣。
最让人心惊的是船头,那上面包着一层暗沉的铜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而每一艘船的船角上,都赫然铸着一个徽记:双蛇缠鼎。
“玄、玄鳞卫?”赵砚的声音都在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那帮杀才不是七年前就被沈妃娘娘杀绝了吗?这怎么可能还有余孽?而且这船……这船怎么还包了铁皮?”
“不是余孽。”
夏启放下望远镜,脸色平静得可怕。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经过改装的燧发短铳,熟练地往枪管里填入一颗尖头钢芯弹。
“母妃当年杀的,是勾结倭寇的假玄鳞卫。而眼前这几艘,才是老头子压箱底的亲儿子——真正的皇家禁卫。”
五艘铁甲舰如同黑色的死神,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逼近。
而远处的“镇海号”显然已经乱了阵脚,弹药舱进水,那引以为傲的火力现在全是摆设。
“距离八百步,顺风,流速三节。”夏启眯起眼睛,感受着海风的流向,那是工程师在计算死亡的概率。
他转头看向驾驶舢板的苏月见,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靠过去。给‘镇海号’打旗语。”
夏启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短铳的击锤,目光死死锁住那几艘不可一世的铁甲舰,如同猎人盯着落入陷阱的野兽。
“告诉吴大疤,全速倒车。把路给我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