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叫上,这回不为了品茶,是为了‘送行’。”
夏启把玩着手里的马鞭,眼神越过赵砚,落在那被捆得像只粽子的漏刻博士身上,“既然这位大人嘴硬,那就请他尝尝咱们北境的‘断头汤’。”
一刻钟后,偏殿静室。
那博士跪在地上,面前只有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并没有严刑拷打,甚至连句狠话都没有。
但当那博士看清茶汤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瘫软在地。
茶汤浑浊如泥浆,表面浮着一层死灰色的沫子。
这是“云脚散”最要命的特性——热时清澈如琥珀,一旦冷透且被人为加入微量盐卤,便会瞬间浑浊。
在当年沈妃统领的体系里,这杯茶有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浊流”。
茶若浊,人便不再是兄弟,而是自绝于“天音”的叛逆。不死不休。
“我招……我全都招!”博士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上鲜血淋漓,混着眼泪鼻涕,“别让我喝这个!别让我背着骂名下黄泉!火药……火药都在鹰嘴礁的‘龙喉洞’!有三十个玄鳞卫死士守着,洞口……洞口那是死路,只有退潮的那半刻钟能进!”
夏启没说话,只是嫌弃地用脚尖踢了踢那盏茶碗,转头看向赵砚。
赵砚手里那本皱巴巴的账册已经被他翻烂了,算盘珠子拨得飞起,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主子,不对数。”
赵砚指着账册上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语速极快:“兵工厂三年前报失的那批高纯度黑火药,编号尾数全是‘07’。但这孙子刚才供出来的清单里,入库记录却是‘08’。08批次那是掺了锯末的次品,专门用来糊弄户部查账的。”
夏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老头子这是把‘抠门’刻进骨髓里了。拿着次品充数,真货必然藏得更深。”
“只有一种可能。”赵砚把算盘一收,“洞里有夹层。按照北境营造司的习惯,这种暗格需要特定的声波频率才能震开锁扣。”
就在这时,苏月见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旧档。
“查到了。”她把那张纸拍在桌上,指着上面一张模糊的画像,“守岛的头目叫铁柱,原是娘娘宫里的粗使太监。天佑二年冬至,他偷吃御膳房的点心被管事罚跪雪地,差点冻死。是娘娘路过,赏了他一碗热姜茶,还让人把他抬进暖阁救了回来。”
苏月见从怀里掏出一只刚从窑口加急弄来的粗瓷大碗,碗底还没干透,内壁隐隐刻着繁复的云纹。
“这人是个死心眼,认死理。”苏月见把碗递给赵砚,“赌一把?”
次日拂晓,海雾弥漫。
鹰嘴礁像一颗狰狞的獠牙,孤悬在灰白色的海面上。
“镇海号”停在射程之外的迷雾中,只有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舢板,随着波浪晃晃悠悠地靠了岸。
赵砚站在船头,腿肚子有点转筋,但手里那只粗瓷大碗端得四平八稳。
岸上的岩石后,十几张强弩瞬间崩紧,冰冷的箭头死死锁住了他的眉心。
“站住!再进一步,杀无赦!”
一声暴喝从礁石群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杀气。
赵砚深吸一口气,没退,反而扯着嗓子,喊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沈娘娘问你,那年雪地里的姜茶,可还暖胃?”
风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个躲在岩石后的魁梧身影猛地一颤,半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慢慢走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赵砚手里的碗,那是记忆里哪怕死都忘不掉的形状。
“娘娘……娘娘还在?”汉子声音发抖,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不在了。”赵砚把碗放在礁石上,声音低沉,“但她的令还在。这碗茶,是娘娘留给你的最后一丝体面。”
汉子突然嚎啕大哭,那哭声在海风里撕心裂肺。
身后的两个黑衣死士见状不对,刚要举刀点燃引线,那汉子反手就是两刀,快得像道闪电。
血光崩现,两颗人头骨碌碌滚进海里。
“开洞!”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嘶吼道,“迎少主!”
夏启踏着湿滑的苔藓走进龙喉洞时,潮水的声音已经像闷雷一样在脚底轰鸣。
洞穴深处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海腥味。
并没有看到堆积如山的火药桶,只有一面光秃秃的石壁。
夏启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黄铜戒尺,贴在石壁上听了听,然后手腕发力。
“咚、咚、咚——哒、哒。”
三长两短。
这是北境老兵在矿井下求救的节奏。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起,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轰然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面巨大的干燥洞窟。
整整齐齐的三百桶火药,桶身上那红色的“霜天·甲字库”烙印,在火把的映照下刺得人眼疼。
“真是讽刺。”夏启伸手抚过那粗糙的木桶,指尖沾了一层细灰,“母妃连藏这些要命玩意儿的地方,都用她那被视作‘叛国’的计划来命名。”
“快搬!潮水要上来了!”
还没等众人动手,苏月见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头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声,紧接着,一股浑浊的海水像瀑布一样从洞顶的裂缝里灌了下来。
“那个该死的博士没说实话!”苏月见脸色惨白,盯着脚下迅速上涨的水位,“这里连通的是地下暗河,每逢朔日,潮汐会提前半个时辰倒灌!”
海水瞬间漫过了膝盖,冰冷刺骨。
那些原本堆叠整齐的火药桶开始在水里漂浮、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最要命的是,连接引爆装置的几根导火索已经被水冲得七零八落,在浑水中若隐若现。
如果不立刻引爆,一旦海水彻底灌满,这批火药就彻底废了;可若是现在引爆,这封闭的空间瞬间就会变成所有人的坟墓。
“怎么办?搬不出去了!”赵砚急得满头大汗,海水已经没到了他的腰际。
夏启眼神一凛,目光扫过洞顶那个用来悬挂滑轮的巨大铁环。
他猛地扯下腰间那枚刚修复好的玉蝉残片,手腕一抖,残片带着破风声呼啸而出,精准地切断了铁环上的系绳。
“赵砚!”
夏启的声音在轰鸣的水声中依然清晰冷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狂。
“还记得那天你在太庙用的茶饼吗?那里面掺了三成的硝石粉!”
他指着头顶那处正疯狂漏水的裂缝,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寒光。
“现在,点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