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纹理在水中荡开,不是墨迹,倒像是某种活着的脉络。
夏启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哪怕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脸上依旧是一副甚至有些乏味的冷淡表情。
没时间感叹母妃的科技狠活了。
“赵砚。”夏启从水里捞出那枚已经严丝合缝的玉蝉,连水渍都没擦,直接甩给赵砚,“带上这个,去通济渠。哪怕把马跑死,也要在半个时辰内赶到。”
赵砚接过玉蝉的手有点抖,这玩意儿现在就是整个北境水师的兵符。
他没废话,转身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猛地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硬塞进夏启手里。
“主子,若是那帮杀手不认牌子,您就拿这个。”赵砚语速极快,那是常年跟亡命徒做生意练出来的机灵劲儿,“这是‘雪顶含翠’的茶粉,当年沈娘娘救他们命的时候,就是用这股子味儿定的暗号。这帮水耗子鼻子比狗灵,闻见味儿就知道是自家人。”
夏启捏了捏那个油纸包,里面是细腻的粉末感。
“滚吧。”
赵砚前脚刚走,苏月见的身影已经像只壁虎一样贴上了太庙最高的钟楼。
晨曦刚破开云层,第一缕光线刺得人眼疼。
苏月见手里那面磨得锃亮的铜镜,精准地捕捉到了这束光。
“哒、哒哒、哒——”
光斑在几公里外的海面上跳动。
这是北境军校里的摩斯码,但在这儿,它是只有老人才懂的“鬼火”。
通济渠外海,气氛已经绷到了极限。
“镇海号”的甲板上,老船长吴大疤的手死死攥着导火索。
他独眼充血,盯着周围那七艘像狼群一样围上来的快船。
那是大夏最精锐的内河舰队,现在却把炮口对准了自家的旗舰。
“老子这辈子没投过降。”吴大疤往甲板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不了大家一起去见龙王爷。”
就在火星子快要舔到引信的瞬间,桅杆顶上的了望手突然发出一声走了调的尖叫。
“旗!看那旗!”
一面素白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在硝烟弥漫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扎眼。
旗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个用银线绣出的云纹——那是沈妃当年独创的“云脚纹”,也是这帮老水鬼心里的图腾。
吴大疤的手猛地一哆嗦,那根燃了一半的导火索被他一脚踩灭。
“停火!都他娘的给老子停火!”
一艘挂着北境商会旗帜的小快艇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包围圈。
赵砚没等船停稳就跳上了“镇海号”的甲板,手里高举着那枚“天音令”。
还没等周围那些满身杀气的水兵围上来,赵砚反手掏出那个油纸包,直接倒进旁边一个滚沸的水桶里。
一股极其霸道的香气瞬间在甲板上炸开。
那是混合了兰花香和极寒冰雪气息的味道,冷冽,却钻心。
“哐当。”
吴大疤手里的腰刀掉在甲板上。
这个身高八尺的汉子,膝盖一软,冲着那桶茶水就跪了下去。
紧接着,甲板上哗啦啦跪倒一片,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敬畏。
“天音令到——!”
吼声顺着海风传出老远。
三十六寨的战船几乎在同一时间调转炮口,黑洞洞的炮管齐刷刷对准了那几艘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伏兵船队。
太庙的高台上,夏启放下手里的单筒望远镜。
海面上的硝烟正在散去,原本围猎的猎人瞬间成了猎物。
这种反转在他看来理所应当——利益或许能收买人心,但信仰才能让把命卖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霜天策》,翻到最后一页。
之前这里是一片空白,此刻在阳光的照射下,竟然显现出一幅繁复的海图。
线条延伸向东海深处,最终指向一块从未被标记的大陆。
旁边只有四个蝇头小楷:新洲航路。
夏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条航线,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老头子若是知道他心心念念想毁掉的“罪证”,其实是一张通往新世界的门票,不知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殿下!”
赵砚气喘吁吁地跑上高台,那一身做工考究的绸缎长衫已经被海水泡得不像样。
他身后,两个亲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钦天监的官服,整个人抖得像个筛糠。
“这是那帮伏兵的头儿,钦天监的漏刻博士。”赵砚抹了一把脸上的盐水,眼神发狠,“这孙子嘴挺硬,但刚才看见咱们的炮口顶在他脑门上,就全招了。皇帝那个老疯子在鹰嘴礁下面埋了三千斤火药!引信就连在水底的定时漏刻上,说是要把整个通州港连同咱们的舰队一起送上天。”
夏启合上《霜天策》,目光投向东南方。
那里乌云翻涌,鹰嘴礁像一颗獠牙,死死咬住出海的咽喉。
“既然他想玩火,那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火力覆盖。”
夏启转身,衣摆带起一阵风,声音冷得像是掺了冰渣子:“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全军登舰。目标鹰嘴礁。这一仗,不光是为了抢那批火药,我要把‘霜天’两个字,刻成大夏新的界碑。”
他走到那个陋刻博士面前,没说话,只是伸手帮对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那博士吓得两眼一翻,差点昏死过去。
“带下去,别动刑。”夏启淡淡地吩咐道,“给他准备一间安静的屋子,再端一盏最好的茶上去。记住,茶要凉透了再给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