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像是被时间腌入味了。
太后没坐那张镶金嵌玉的凤椅,而是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把有点钝的金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旧灯笼上的最后一根红流苏。
新挂上去的是一盏素白绢灯,光溜溜的,没画花鸟,也没熏那股子甜得发腻的龙涎香。
“哀家今晨梦见你母妃。”太后没回头,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卡着多年的陈灰,“她说……‘灯亮处,人未亡’。”
她枯瘦的手指打了个结,把灯绳系死在窗棂上。
夏启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那盏还在晃悠的白灯上。
工业时代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分析这盏灯的构造:竹篾骨架,桑皮纸,做工粗糙,完全不符合皇室那种恨不得把金粉糊脸上的审美。
这灯有鬼。
灯芯的热气一熏,原本雪白的绢面上慢慢渗出一团极淡的墨痕。
那是米汤写的字,只有遇热才会显形——最老套,也最有效的特务手段。
“赵砚,茶。”夏启低声道。
赵砚麻利地端过一杯热茶,不是喝的,而是托在手里,让滚烫的水汽去熏那灯面。
随着水汽蒸腾,绢面上的墨迹像是活过来的黑蛇,扭曲着现出原形:
“玄鳞卫余孽匿于钦天监漏刻房地窖,持霜天令者三十七人。”
夏启瞳孔微缩。
苏月见的反应比他更快,她脑子里的外情司档案库瞬间翻页:“‘霜天令’是沈妃娘娘留下的暗卫班底,统共铸了四十九块。当年陛下以清查逆党为由,把这批人连根拔起。卷宗上写的是‘悉数伏诛,令牌销毁’。”
“三十七人还在。”夏启冷笑一声,手指摩挲着腰间那把燧发枪粗糙的枪柄,“销毁是个幌子,老头子这是把刀磨快了,揣进自己兜里用了三十年。”
“漏刻房地窖……”赵砚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京城水利图志》,手指在上面飞快划过,“这地方我熟。前朝修通济渠的时候留下的泄洪口,下面连着暗渠。一旦那帮人发现不对劲,只要拉开闸门,大水灌进去,不出半盏茶功夫,里面的人连同证据都能冲进护城河喂鱼。”
“不能硬攻。”赵砚合上书,精明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正好,现在是枯水期,工部每年这时候都要派人下去掏淤泥。咱们北境别的不多,挖土的匠人一抓一大把。”
入夜,月亮被云层啃掉了一半。
钦天监后墙根下,蟋蟀叫得人心烦。
夏启带着十个全副武装的“匠人”贴墙蹲着。
这些人身上的粗布短打下面,藏的是清一色的精钢短刀和特制的微型定装炸药。
苏月见像只轻盈的猫,三两下便翻上了观星台的顶端。
她手里捏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借着微弱的月光,向着那黑洞洞的地窖入口晃了三下。
长一短二。
这是沈妃旧部才懂的切口——“天寒,添衣”。
几息死寂之后,那扇长满了青苔的铸铁闸门,竟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自行裂开了一道缝。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佝偻着身子探出头,手里提着盏只有豆粒大火光的油灯。
他浑浊的老眼在夏启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双与沈妃一般无二的眼睛上。
老头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进了泥地里,声音颤抖得像是风里的枯叶:“七殿下……老奴在这阴沟里,等了您三十年了。”
地窖里没有想象中的霉味,反而透着股奇异的干燥。
沿着湿滑的石阶走下去,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生死的苏月见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七具尸体。
他们穿着早已腐烂的玄色卫服,整整齐齐地盘腿坐在地上,像是还在进行着最后一次点卯。
每个人的脖颈上都有一道横贯的刀口,血早就干成了黑褐色的痂。
他们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枚生锈的铁牌,正是“霜天令”。
没有打斗痕迹。
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自裁。
“昨夜……就在昨夜。”老匠人抹了一把老泪,“陛下传了口谕,说‘任务了结’。这帮老兄弟知道活不成了,为了不给陛下留下把柄,自个儿动手上了路。”
在这个死人堆的最中央,唯一的空位上放着一只紫檀木匣。
夏启走过去,并未急着打开。
他先用系统的扫描功能扫了一遍,确认没有火药引信之类的机关,才伸手掀开了盖子。
里面躺着半卷残书,书页泛黄,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霜天策》。
翻到末页,一行娟秀的朱批映入眼帘,墨迹虽然淡了,但那种力透纸背的决绝依然清晰:
“若启儿得见此书,母罪可赎。”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张底牌,也是那个被皇帝掩盖了三十年的真相。
夏启合上书匣,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转身走出这充满死气的地窖,抬头看向皇城正中央。
那个方向,皇帝的寝宫灯火通明,烟囱里正冒着滚滚黑烟,即使隔着几里地,似乎都能闻到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
“老头子急了。”赵砚凑上来,手里捏着一张刚从酱园眼线那传出来的油纸条,表情有些古怪,“殿下,刚收到的信儿。皇帝身边那个寸步不离的老太监,子时三刻居然换了便装,鬼鬼祟祟地从西华门溜了。”
夏启眯起眼睛,看着那还在飘落的黑灰。
“烧账册是给活人看的,老太监出宫,那是给死人找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