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汽笛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清嗓子,震得赵砚手里的缰绳一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赵记茶行”的旗幡,这支混在早朝贡道上的车队,看着笨重,实际上更重。
每一根车轴底下,都压着两组高强度的锰钢弹簧,那是北境兵工厂刚捣鼓出来的稀罕货。
这玩意儿把那几千斤重的“大杀器”托得稳如老狗,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隙,愣是一点硬碰硬的动静都没有,只剩下令人牙酸的沉闷吱呀声。
前面就是午门检阅口。
禁军统领是个红脸汉子,正拿鼻孔对着赵砚:“车上是什么?掀开看看。”
“军爷,这是给太后娘娘贺寿的‘北苑金芽’,见不得潮气。”赵砚脸上堆着笑,手底下却借着作揖的动作,悄悄抽掉了车辕上的一根插销,“这一掀开,香气跑了,小的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统领冷哼一声,伸手就要去挑车帘。
就在这时,赵砚脚下猛地一滑,身子重重撞在头车的车帮上。
只听“哗啦”一声脆响,那看似扎实的竹编箩筐竟然是个样子货,直接翻倒在地。
并没有什么茶叶沫子,而是一块块压得金砖似的茶饼,顺着石阶咕噜噜滚得到处都是。
“哎哟!我的金芽!”赵砚这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扑上去就抢那几块茶饼,“这可是要在贡单上画圈的宝贝啊!别踩!千万别踩!”
那统领和两边的禁军一听是贡品,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宫里的油水也不好捞,这种掉在地上的“损耗”,顺手揣两块回去,够喝半年好酒。
十几号禁军下意识地弯腰去捡,甚至还有人为了抢一块大的推搡起来。
就在这一低头的功夫,赵砚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那双精于算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他的手掌极快地掠过车厢侧板,在那几处伪装成装饰铜钉的卡扣上一按一旋。
咔哒。
那是帆布炮衣脱落的声音,轻微得如同心跳,瞬间被周围禁军争抢茶叶的嘈杂声淹没。
此时的太庙广场,气氛却凝固得像结了冰的通济渠。
夏启没有穿那身象征亲王身份的四爪金龙袍,而是只穿了一袭没有任何花纹的素白亚麻长衫。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的最下层,手里既没有兵刃,也没有笏板,只捏着一支样式老旧的玉簪。
那是当年沈妃死前,唯一留下的念想。
在他身后,是以宗正为首的皇室长老团。
这帮老头子平日里只会为了祭肉分多分少吵架,此刻却一个个面色铁青,手里高举着那卷代表祖宗家法的竹简。
“这……这就是你要的公道?”
金銮殿前的玉阶上,皇帝指着夏启的手指在剧烈颤抖。
他想不通,为什么平时连只蚂蚁都怕踩死的宗正,今天敢带着这帮老棺材瓤子堵他的门。
“陛下说笑了,这不是我要的公道。”夏启抬起头,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君父,倒像是在看一块即将报废的工业残次品,“是这大夏的江山,要跟您算算账。”
“构陷嫡嗣,是为不仁;私通外夷,出卖国土,是为不义;在宗庙之下埋火药意图炸毁先祖灵位,是为不孝。”宗正的声音苍老却透着股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罪并罚,按祖训,当废!”
“放肆!朕是天子!”
皇帝猛地把案几上的奏折扫落在地,咆哮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来人!禁军何在?西山大营何在?给朕拿下这群乱臣贼子!”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广场的呜咽声。
在这个讲究信息差的时代,皇帝永远不会知道,他视为底牌的西山大营副将,早在三天前看过那份被截获的“火器走私账册”后,就已经把屁股挪到了北境这一边。
此刻的玄武门,已经被倒戈的军队像铁桶一样围了起来,连只鸽子都飞不进来。
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帝王的眼眸,随即化作孤注一掷的疯狂。
“好……好……既然你们逼朕,那就都别活!”
皇帝猛地转身,扑向龙椅右侧的一根盘龙金柱。
那里藏着一个极其隐秘的机构,是当年沈妃为了保护幼子,亲手设计的“绝户计”——一旦启动,大殿四周埋设的千斤闸就会落下,同时触发藏在横梁上的三千张强弩,将殿内所有人射成刺猬。
“咔嚓。”
机括被狠狠按下。
夏启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一息,两息,三息。
预想中的机簧弹动声并没有响起,那必杀的机关像是睡着了一样,毫无反应。
大殿梁上,几根被利刃切断的牛筋绳索正无力地垂落下来,断口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苏月见蹲在横梁的阴影里,手里转着那把柳叶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种精密的机械结构,只要有一张图纸,对她这种顶级密探来说,拆起来比绣花还容易。
“不可能……这不可能……”皇帝死死扳动着那个失效的机括,指甲抠进了金漆里,崩得鲜血淋漓。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雷声突然从东华门方向传来。
那不是雷,是赵砚的车队。
那几辆伪装成运茶车的平板马车已经冲进了广场,原本遮掩的帆布被彻底扯下,露出了下面狰狞的真容。
那是六门黑洞洞的12磅野战加农炮。
在阳光下,幽冷的炮管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工业暴力美学,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纯粹为了杀戮而设计的线条。
炮口微微上扬,不需要瞄准,这个距离,哪怕是个瞎子也能把奉天殿的金顶轰成渣。
“陛下如果想在这里演一出焚殿自尽的戏码,以此博取后世同情,那我劝您省省。”
夏启的声音不大,却被系统加持过的扩音效果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您前脚敢死,我后脚就把那几门炮拉去皇陵。”
他伸手指了指北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不知道列祖列宗的棺材板,扛不扛得住我也刚弄出来的开花弹?到时候把里面那些腌臜事儿都炸出来晒晒太阳,让天下人看看,这‘霜天之毒’到底是谁种下的。”
这一句话,比刚才的三大罪更毒,直接击碎了封建帝王最后的心理防线。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后还要被刨坟掘墓,身败名裂,连祖宗的安宁都保不住。
“当啷”一声。
那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传国玉玺,从皇帝无力的手中滑落,沿着金阶一路滚落,最后停在了一双沾满灰尘的官靴旁。
皇帝瘫坐在龙椅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那身龙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个滑稽的戏服。
宗正颤巍巍地走上前,捡起玉玺,并没有递给夏启,而是展开了那卷早已拟好的诏书。
“……帝失德乱纲,危社稷,今顺天应人,退位让贤……皇七子夏启,功盖寰宇,德配天地,即日起监国摄政,总领朝纲……”
随着每一个字的宣读,广场上的群臣像割麦子一样倒伏下去。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把太庙的琉璃瓦掀翻。
夏启并没有去接那方玉玺,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瘫软在地的废帝。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那张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龙椅,迈步朝后宫方向走去。
“殿下?”赵砚刚把炮车停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您这是?”
“这椅子太脏,还得洗洗。”夏启头也不回,声音随着风飘过来,“我去接个人,顺便迁个坟。”
慈宁宫的大门半掩着。
那位权倾朝野半辈子的太后,此刻正倚在门框上。
她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金剪刀,正慢条斯理地剪断廊下灯笼上的流苏。
那是昨夜新换的宫灯,没有了往日那种甜腻的熏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蜡油味。
“来了?”太后听见脚步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语气熟稔得像是在问候晨昏定省的晚辈。
夏启停在十步之外,目光落在那些飘落的红色流苏上,像是在看一地鲜血。
“母妃在北边的土坡里躺了二十年,太冷了。”
他轻声说道,手里的那支玉簪在掌心微微发烫,“儿臣明日,亲迁母妃入太庙。”
话音未落,远处的海港方向,再次传来一声更加雄浑激昂的汽笛声。
这声音比刚才那一嗓子更近,更霸道。
透过宫墙的缝隙,隐约可见海平面上,一根巨大的黑色烟囱正喷吐着滚滚浓烟,那是一艘体型比“镇海号”还要庞大一倍的钢铁巨舰——“定远号”。
那面黑底金纹的北境鹰旗,正迎着海风,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