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领命而去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地窖里的空气似乎更加凝滞了。
夏启没有立刻离开。
他只是站在原地,听着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嚎声,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回响。
终于,西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号角,紧接着是金铁交鸣的巨响,仿佛有人用铁锤砸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成了。
夏启的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精心布置的棋盘上,第一颗棋子,终于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
他转身走出地窖,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精神一振。
街面上已经乱了起来,人们惊慌失措地从坊市里涌出,像没头的苍蝇。
“打起来了!西华门打起来了!”
“禁军老爷们自己人跟自己人干上了!”
混乱中,一道青色的影子鬼魅般出现在夏启身侧,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麻布袋子。
“右营的粮仓,”苏月见说话时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去后院散了个步,“米袋底下,都是这个。”
她解开袋口,直接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
哗啦一声,不是粮食,而是一锭锭泛着清冷光泽的官银。
每一锭银子上都清晰地刻着几个小字:户部拨付,北境军饷。
夏-启弯腰捡起一锭,银子入手冰凉,那重量却烫得他手心发麻。
皇帝挪用了边军的活命钱,去养他那帮见不得光的死士,还在账本上轻飘飘地记作“北境雪灾,粮草损耗”。
好一个雪灾。
夏启捏紧了手里的银锭,骨节捏得发白。
他一言不发,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大步走去。
那里是太庙,大夏王朝列祖列宗的安息之地。
沿途的骚乱愈演愈烈。
右营的兵卒们像一群被捅了窝的疯狗,挥舞着兵器,双眼通红。
他们接到的军令是“清剿左营余孽”,可守着宫门的同僚却亮出了另一枚兵符,指着他们鼻子骂反贼。
没人知道该信谁,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刀砍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叛徒”。
一些眼尖的右营小校注意到,混乱中,他们身边那些喊杀得最凶的袍泽,甲胄的内衬接缝处,在汗水的浸润下,竟渗出了一片诡异的血红色。
那颜色,像极了北境雪原上被狼群撕碎的猎物留下的痕迹。
恐慌,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
夏启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座庄严肃穆的建筑。
太庙前,那口他命人连夜铸造的巨钟,如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矗立。
钟身之上,屯田寨三百义民血战蛮族的浮雕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发出不甘的怒吼。
他甩开长袍下摆,没有假手于人,亲自抱起了那根悬挂在一旁的、足有儿臂粗的撞钟木。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撞了过去。
咚——!
一声前所未有的轰鸣,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瞬间压过了京城所有的嘈杂。
声浪滚滚荡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头发慌。
闻讯赶来的百官勋贵们,个个面色惨白。
夏启没有停。
第二声钟鸣,更加沉闷,更加压抑,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太庙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几只乌鸦惊叫着冲天而起。
“逆子!住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指着夏启,气得浑身发抖。
夏启恍若未闻,后退两步,再次发力。
第三声钟响,尾音凄厉悠长,如龙吟,如鬼哭,在紫禁城的上空盘旋不散。
钟声未歇,夏启扔下撞木,从怀中掏出那锭还带着体温的军饷银锭,高高举起。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此乃北境将士的血汗!我北境男儿在冰天雪地里为国戍边,父皇却拿着他们的卖命钱,在京城里养贼!养一群弑杀忠良的狗东西!”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是冲天的哗然。
一个负责监察军纪的御史,死死盯着那枚银锭上的刻字,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发疯似的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那是当年首辅为禁军左营请功、称其“平叛有功”的奏章。
“伪证!全是伪证!”老御史嘶吼着,双手用力,将那份写满溢美之词的文书撕得粉碎。
纸屑,如另一场绝望的雪,纷纷扬扬。
与此同时,皇城西华门。
混乱的右营队伍中,赵砚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凑到一个满脸愤懑的队正身边。
“兄弟,还打什么?咱们的军饷都在人家的粮仓里发霉了!”他压低声音,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手谕,在那人眼前一晃,“七皇子有令!右营将士,勤王有功,即刻起接管宫城防务!赏银百两!”
那队正本就因为克扣军饷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此刻一听有这等好事,眼睛顿时亮了。
他跟身边的几个心腹对视一眼,猛地调转刀口,朝着还在声嘶力竭下令的右营统领背后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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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了!都他妈别动!老子们奉七皇子令,接管防务!”
紫宸殿内。
一只上好的汝窑茶杯被狠狠摔在金砖上,四分五裂。
皇帝夏渊气得浑身发抖,明黄色的龙袍也掩不住他脸上的狰狞。
“羽林卫!给朕调羽林卫!将这些乱臣贼子,就地格杀!”
殿前侍立的老太监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令。
可没过多久,他又屁滚尿流地跑了回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囫囵。
“陛……陛下……羽林卫……羽林卫他们……不动啊!”
夏渊愣住了。
他忘了,羽林卫中,多的是京郊屯田寨的子弟。
他们的父兄,他们的族人,三年前响应征召,编入禁军左营,一夜之间“战死”北境,尸骨无存。
而此刻,那些父兄的名字,正用鸡血写在皇城外那成千上万的白幡上。
无人应命。
偌大的紫宸殿前,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和老太监微弱的抽泣声。
宫门,缓缓开启。
夏启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的狼藉,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三百名右臂上绑着白色布条的右营士卒,他们沉默地跟随着,像三百座移动的墓碑。
夏启的目光越过空旷的庭院,落在远处那高高在上的龙椅方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今日不是臣要逼宫。”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那催命的钟声。
“是埋在地下的三百忠魂,要向您讨一个说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角最深的阴影里,苏月见纤细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扣紧了袖中毒龙弩的机括。
她看得很清楚,龙椅上那身明黄色的宽大袖袍里,皇帝攥着淬毒匕首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夏启没有再看那张惨白的脸,他只是抬起头,望向了前方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太和殿。
那里的台阶,足够宽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