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外的哭声还没停,反倒愈演愈烈。
白幡已经挂了整整一天一夜,风吹日晒,有些已经卷了边,可下面的人潮却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
香烛的青烟混杂着纸钱的灰烬,在四座城门外聚成不散的浓云,呛得人眼眶发酸。
夏启站在街角,裹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棉袍,看着不远处自家开的粥棚。
棚子搭得很大,上面扯着一条横幅,墨迹淋漓:北境赈灾义仓。
热腾腾的米粥香气驱散了些许寒意,吸引着无数冻得手脸青紫的百姓。
施粥的伙计手脚麻利,一勺下去,稠得能立住筷子。
一个妇人接过滚烫的陶碗,三两口喝干,才发现碗底压着个东西。
她伸手一抠,是枚崭新的铜钱。
铜钱上刻着八个小字:霜天义卒,魂归故里。
妇人盯着那八个字,嘴唇哆嗦着,刚被热粥暖过来的身子又开始发抖。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枚铜钱死死攥进手心,转身又跪回了皇城外的白幡下,哭声比之前更响了。
这把火,算是烧对了地方。
夏启没再看下去,转身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赵砚正蹲在墙根底下,搓着手哈气,看见夏-启过来,立马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殿下,您这招太绝了!现在全城都在传,说枉死的禁军兄弟们是‘霜天义卒’,是先帝爷藏的忠良,被奸人所害。矛头全指着……”他拿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嘿嘿直笑。
话音未落,一阵带着寒气的风从巷子口的阴影里灌了进来。
苏月见无声无息地出现,手里还捏着半个刚出炉的胡饼,正往嘴里塞。
“御膳房,三百份素斋,送往右营。”她把最后一口胡饼咽下去,说话又快又稳,像在报一串数字,“我拦了趟运豆腐的,夹层里有东西。”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张被水汽浸得有些发皱的字条,递了过去。
夏启接过来,上面只有几个字,笔迹潦草仓促。
左营事败,右营待令。
皇帝的后手。还真是半点都不让人意外。
一个左营不够,还备着一个右营。
这是打算用禁军把自己这帮外情司的人连根拔起。
“他想用右营来清洗咱们在京城的据点。”夏启把字条揉成一团,声音很平。
赵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窜上后脑勺。
“那……那怎么办?右营那帮人可比左营那群死士难对付多了!”
夏-启没理他,只是转身往办事处走。
“赵砚。”
“在!”
“去把那三百枚从尸骨上收来的铜钱都拿出来。”夏启推开办事处的门,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找最好的匠人,把它们融了,给我铸一口钟。”
赵砚愣住了:“铸钟?”
“对,”夏启走到桌边,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草图,“钟身就刻屯田寨三百义民血战蛮族,为国尽忠的事。我要亲笔写一道奏章,请父皇恩准,将此钟悬于太庙,日夜敲响,以慰忠魂。”
赵砚看着那草图,钟的内部结构画得异常复杂,似乎留着一个中空的夹层。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没敢多问。
这哪里是请功,这分明是把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
准了,等于自认有罪,日日夜夜听着这催命的钟声。
不准,那就是心虚,夏启有的是后手让这口钟以另一种方式“响”彻京城。
“苏月见。”夏启放下笔。
“在。”
“我要你查清楚右营今晚在哪儿庆功。赵砚,你去药铺弄些薄荷碱来。”
赵砚更懵了:“薄荷碱?那玩意儿清咽利喉的,能干啥?”
“无毒,”夏启的指节在桌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但兑了酒,能让人晕乎一阵子,脑子转不过弯,舌头也打结。”
当晚,右营果然在营内大摆筵席。
他们得到的消息是左营叛乱已被平定,皇帝论功行赏,特赐美酒佳肴。
赵砚早就买通了送酒的伙夫,把混了薄荷碱的酒水悄无声息地送了进去。
酒过三巡,右营统领周莽正跟几个心腹吹嘘自己即将接管京畿防务,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花,舌头跟打了蜡一样,想说“建功立业”,嘴里出来的却是“捡……捡功……”。
底下的小校们更是东倒西歪,一个个眼神涣散,嘿嘿傻笑,抱着酒坛子喊兄弟。
苏月见如同一道青烟,趁乱潜入周莽的帅帐,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拿着一枚崭新的兵符印信翻了出来,同时留下了一枚几可乱真的赝品。
子时,皇宫,养心殿。
皇帝夏渊正烦躁地踱着步。
殿里的茶博士战战兢兢地给他新换了一杯安神茶,殊不知茶叶里早已被赵砚的人加了同款“料”。
他刚召见了右营统领周莽,结果那家伙跟中了邪似的,跪在地上,眼神直勾勾的,问他话,他只会翻来覆去地说“金珠……沈家……好多金珠……”。
夏渊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沈家的冤魂作祟,一脚把周莽踹了出去,当即下令让钦天监连夜作法驱邪。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喝下那杯茶后,脑子也开始变得迟钝,总觉得满屋子都是人影在晃。
城西,最高的钟楼顶上。
夜风凛冽,吹得夏启的衣袍猎猎作响。
苏月见从他身后的阴影中走出,将一枚刚刚到手的右营兵符,以及一份截获的、盖着皇帝私印的密令原件,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石栏上。
密令上写得很清楚:命右营即刻出动,清剿藏匿于城中的左营余孽,格杀勿论。
“陛下以为死士是刀,”夏启拿起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密令,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可刀若有了自己的心思,便成了抵着他喉咙的刃。”
他话音刚落,远处,右营的方向,一团火光猛地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火势极大,显然是有人刻意纵火。
苏月见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们在销毁证据。”
“不,”夏启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片火海,然后缓缓转向苏月见,将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玄铁令牌递到她手中,“是蝉蜕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去吧,告诉我们的人,该去‘围剿左营余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