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前,风比紫宸殿里更硬。
天光大亮,晨雾散尽,将广场上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夏启身后,那三百名右营士卒已经列好了阵。
他们没有持刀,也没有握枪,只是沉默地站着,每个人都伸出右手,高高举起。
他们的掌心,都托着一枚刚刚从白幡上解下的铜钱挂坠。
那不是黄澄澄的新钱,而是被泥土和血浸透、又被工匠重新熔铸过的暗沉金属。
三百枚铜钱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不出半点光亮,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败。
每一枚铜钱,都代表着一条埋在地窖里的冤魂。
夏启的目光从这些士卒脸上扫过,最终,落回了殿内那张几乎要被龙椅吞没的惨白面孔上。
“父皇,”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轻易地刺穿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哭嚎,“您看他们,像不像三百座正等着主人的空坟?”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得金殿前的空气微微震颤。
“若陛下不认罪,不给天下一个交代,儿臣今日,便带他们回北境。那里天大地大,正好能把这三百座坟填满。”
这话里没有杀气,却比任何刀剑都来得更狠。
这是在诛心。
皇帝夏渊的嘴唇哆嗦着,袖袍里的那只手抖得愈发厉害,连带着整件龙袍都在细微地颤动。
他想嘶吼,想呵斥,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道青色的身影忽然从夏启身侧的人群中走出。
苏月见步履平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来呈递一份普通的公文。
她手里捧着一本半旧的账册,封面被地窖的潮气浸得微微发皱。
“陛下,此乃恒丰仓地窖掘出的原始军饷簿。”
她走到殿前,将账册高高举起,翻开了最后一页。
那动作不快,却刚好能让殿内外所有视力尚可的官员看清。
“末页有陛下朱批:‘死士月例,从北境饷银支’。”
那一行刺眼的朱砂字迹下,有一大片被晕开的墨迹。
不知是当时不慎滴落的水,还是后来沾染上的血,远远看去,像一道蜿蜒而下的泪痕。
皇帝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这还没完。
另一边,赵砚像拎小鸡似的,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将领走了上来。
正是被薄荷碱和“鬼故事”吓得魂不附体的右营原统领,周莽。
“殿下!从他怀里搜出来的!”赵砚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他从周莽怀里掏出半张用油布包着的羊皮纸,抖手展开。
那是一幅海图。
图上清晰地标注着一条从大夏东海港口出发,通往某处群岛的航线。
终点的岛屿旁,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琉球外岛,沈氏秘港。
沈家,皇帝的母族。
夏启看着那张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父皇连退路都备好了?当真是深谋远虑。”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可惜……北境水师昨日已在公海截获了沈家的首艘逃船。船上,不多不少,正好三百箱火器,箱盖上,全都盖着您的私印。”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
那柄皇帝攥了许久的淬毒匕首,终于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弹跳了几下,安静下来。
皇帝夏渊踉跄着从龙椅上站起,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灰败的绝望。
“朕……认罪。”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朕只求……留个全尸,葬入皇陵。”
夏启却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陛下误会了。”
“儿臣不要您死。”
“儿臣要您活着,好好地活着,亲眼看着……这片被您弄脏的江山,如何一点一点,重归清明。”
活着,比死更难受。
这才是最极致的惩罚。
皇帝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整个人瘫坐回龙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苏月见动了。
她快步上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弯腰捡起了那柄匕首。
她没有直接触碰,而是用手帕包着,随即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刃尖上轻轻一刮。
银针瞬间变得乌黑。
她将鼻子凑近针尖,极轻地嗅了嗅,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陛下,”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到了龙椅之上,“针尖有蜂胶的味道,与当年您赏赐给母妃的那方端砚墨条,是同一种蜜源。”
皇帝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恐。
那是他还是太子时,送给夏启生母的定情之物。
她最爱用那方墨研墨作画……他竟然,用带着她气息的东西,去淬杀子的毒刃。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号,从皇帝喉中迸发。
他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仿佛正被无形的鬼手撕扯着灵魂。
夏-启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挡在他面前的右营士卒们,像摩西分海一般,无声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夏启穿过人群,走到了太和殿广场的中央。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忽然抬头望了一眼。
身后那空荡荡的龙椅上,唯有一缕晨光,穿透了殿顶某片不知何时破碎的琉璃瓦,斜斜地照在那柄被苏月见遗落在原地的淬毒匕首上。
锋利的刃面倒映出皇帝扭曲、衰败的脸。
而在那金龙盘绕的椅脚最深处的暗格缝隙里,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海水咸腥气,混杂着木料腐朽的味道,悄然渗出。
夏启收回目光,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宫门外走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返回亲王府,或是去接管城防。
但他没有。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绕过那些哭声震天的白幡,拐进了一条无人注意的窄巷。
巷子尽头,一辆最普通不过的青布马车,已经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