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丰仓的地窖又深又潮,常年不见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谷物腐烂的酸味儿,混杂着泥土的腥气,熏得人头晕脑胀。
赵砚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提着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石阶上。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外情司的精锐,个个都是闷声干活的好手,此刻却也都脸色发白,显然对这地方没什么好感。
“都打起精神!”赵砚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句,与其说是给手下鼓劲,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胆,“殿下说了,就在这儿,往下挖三尺!”
这鬼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铁铲刺入松软泥土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闷,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没挖多久,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一个负责挖掘的汉子手一抖,铲子差点脱手。
“挖……挖到了,头儿。”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赵砚赶紧把马灯凑过去。
灯光下,泥土里露出了一截森白的东西,上面还挂着几缕腐烂的布条。
是人的腿骨。
“接着挖!小心点!”赵砚的嗓子也有些干涩。
随着泥土被一层层刨开,眼前的景象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具,两具,三具……
密密麻麻的白骨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被随意丢弃的柴禾。
他们身上还穿着早已腐烂不堪的禁军号衣,那残存的布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头儿……你看这个。”一个眼尖的死士指着一具骸骨的手。
赵砚凑过去,只见那具骸骨的指骨紧紧攥着,五根手指蜷成一个古怪的姿势,仿佛临死前还在死死守护着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僵硬的指骨,一枚沾满泥污的铜钱掉了出来,发出一声轻响。
赵砚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铜钱只有一半,像被人从中劈开。
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霜天”,背面,则是一个模糊的“北境”。
这玩意儿他见过。
当年北境男儿应征入伍,都会领到这么半枚铜钱,另一半留给家人,作为日后相认的信物。
“都看清楚了!”赵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举起那半枚铜钱,“把他们……把每一位兄弟指骨里的东西都收好,一个都不能少!”
他扭头看向另一具骸骨,那颅骨的颈椎处,有一道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深色勒痕。
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不是战死,这是屠杀。
苏月见是在后半夜过来的,她带来了一份厚厚的卷宗。
地窖里已经点起了几十根牛油大蜡,将这片人间地狱照得亮如白昼。
三百具骸骨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地上,每一具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苏月见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借着烛光,开始一具一具地比对尸骨的齿列。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张麻子,二十七岁,门牙有豁口,右边槽牙补过铅……”她一边看,一边翻动着手里的名册,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四狗,十九岁,天生缺一颗犬齿……”
“王大山,三十一岁,牙口最好,没一颗蛀牙……”
她一个一个地念着名字,一个一个地核对。
赵砚站在一旁,听着那些鲜活的名字从苏月见嘴里吐出,再看看地上那一排排冰冷的白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妈的。
这三百人,都是登记在册、有名有姓的禁军左营将士。
苏月见合上旧名册,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
“这是左营现役的名册。”她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周阿牛,籍贯:江南道,潭州府流民,三年前入册。”
“陈二饼,籍贯:淮南道,扬州府灾民,两年前入册。”
“……”
一页页翻过去,上面的名字,无一例外,全都是近三年内补录的南方流民。
而他们的真实身份,苏月见昨天晚上就已经查得一清二楚。
死士。
皇帝用一群无根无萍、只知听令的死士,悄无声息地替换了整支拱卫京畿的禁军!
赵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终于明白,夏启为什么要在左营放那把火。
那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让这三百个“假货”在全京城的注视下,彻底从人间蒸发,给这三百具埋在地下的“真身”腾出位置。
夏启走进地窖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走过一具具白骨,最后在那三百枚铜钱挂坠前停下。
他让工匠连夜赶工,用那些从指骨里取出的铜钱做模,浇铸了三百枚一模一样的铜挂坠。
“赵砚。”
“在!”
“全城的纸扎铺,能买多少‘往生幡’,就买多少。”夏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每一面幡上,用鸡血写一个名字。就用苏月见名册上的名字。”
他又看向苏月见:“子时,我要让这些幡,挂满皇城四门。”
苏-月见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没有一句废话。
“殿下,”赵砚忍不住问,“那……那这些铜钱呢?”
夏启拿起一枚,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一个幡,配一枚铜钱。”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地窖的穹顶,仿佛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听听,这三百个冤魂,到底有多响。”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早起出城的百姓们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一夜之间,巍峨的皇城四门外,竟然挂满了白幡。
成百上千的白色长幡随风飘动,如漫天大雪,肃杀得让人喘不过气。
每一面幡下,都用红绳系着一枚铜钱挂坠。
风一吹,幡动钱响,成千上万枚铜钱撞击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诉说。
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是御史台的老臣,出了名的硬骨头。
他走到一面白幡下,伸手捧起那枚还在晃动的铜钱。
当他的目光落在幡上那用鸡血写就的名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平儿……我的平儿……”
老御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那面写着“王平”的白幡,哭得撕心裂肺。
他那唯一的侄儿,三年前“战死”在北境前线,尸骨无存,只得了个烈士的虚名。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侄儿,根本就没离开过京城!
这哭声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人群中炸开。
“那是我儿子!张麻子!”
“李四狗!我的儿啊!”
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烧遍了整个京城。
无数人从家里冲出来,涌向皇城,他们要在这些白幡里,寻找自己失踪多年的亲人。
紫宸殿内,暖炉烧得极旺。
皇帝夏渊的脸色却比殿外的寒冰还要冷。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宽大的袖口里,右手死死攥着一柄淬了剧毒的匕首。
刀柄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的掌心烫穿。
殿门被推开,夏启缓步走了进来,依旧是那一身北境亲王的常服,脸上看不出喜怒。
“逆子!”皇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知罪!”
夏启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双手奉上。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整理了一份《左营名录》,发现其中有些蹊跷,特来请父皇圣裁。”
皇帝身边的太监战战兢兢地接过卷宗,呈了上去。
夏渊一把夺过,翻开第一页。
那熟悉的笔迹,那刺眼的朱砂批红,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准以死士代营,事成后焚档灭迹。”
落款,正是他的亲笔御批。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意暴涨。
夏启却像是没看到,只是躬了躬身,缓缓向后退去,一直退到殿门门槛处。
他停下脚步,忽然回首,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得近乎残忍的笑容。
“父皇可知,就在今晨,您那三百个忠心耿耿的死士,在左营的废墟里,尽数自焚了?”
皇帝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抖。
夏启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
“他们临终前,嘶嘶力竭地喊着一句话。他们喊的不是‘万岁’,也不是‘陛下’。”
夏启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喊的是——娘,我们不是贼。”
皇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他下意识地想用龙袍去遮掩什么,却不慎带得袍角一滑。
半截烧得焦黑、还沾着血迹的统领腰牌,从他的龙袍下摆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金砖上。
那腰牌上,用凝固的血迹潦草地写着几个字。
蝉亡,主弃我。
夏启的目光从那块腰牌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皇帝那张瞬间惨白如纸的脸上。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跨出了紫宸殿。
殿外的天光有些刺眼。
皇城根下,那叮叮当当的铜钱声响,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些。
在嘈杂的哭喊和议论声中,已经隐约能听到香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