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匙入手的瞬间,那一丝残留的体温迅速被金属的寒意吞噬。
老皇帝那只苍老的手缩回袖中,像是一条受惊的老蛇回了洞,只留给夏启一个略显佝偻的背影。
全尸?
夏启拇指摩挲着钥匙上繁复的齿纹,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这老头子到现在还想做个体面人,想把这烂透了的朝堂遮羞布给缝上。
可惜,如果是普通的权谋游戏,或许真就这么算了,但工程师拆房子,向来是连地基都要刨出来的。
刑部大牢的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怪气,那是绝望发酵的味道。
张廷玉被关在最深处的水牢单间。
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此刻正散着头发,对着墙壁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慢吞吞地转过头,眼里的光早已散了,像两口枯井。
夏启没废话,甚至懒得叫狱卒开门。
他隔着那胳膊粗的木栅栏,从怀里摸出那块拼合完整的葡国鹰徽玉佩,轻轻放在了栅栏底下的稻草上。
“看看这个。”夏启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陛下仁慈,许你留个全尸。但前提是,我要沈氏所有的暗桩名单,尤其是那条通往海上的走私线。”
张廷玉那浑浊的眼珠子在触及到玉佩上那抹幽蓝火漆的瞬间,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葡国皇室特供的封蜡,颜色妖冶得如同鬼火。
沉默持续了三秒。
突然,张廷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扑到栅栏上,双手死死抓着木头,指甲在上面抓出刺耳的“滋滋”声。
“全尸?哈哈哈!”他笑得神经质,口水喷溅出来,“全尸?老夫早就被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腌成咸鱼了!还要什么全尸!”
他笑得癫狂,身子却在剧烈颤抖。
站在阴影里的苏月见眉头微蹙,她没看张廷玉的脸,目光却死死锁在他抓着栅栏的手指上。
那原本养尊处优的指甲缝里,此刻塞满了污垢,但在那污垢深处,有一抹极不显眼的墨绿色粉末。
她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夏启的手肘,比了个只有他们懂的手势:云雾斋,贡炭。
那是云雾斋特制无烟炭才有的颜色,为了助燃,里面掺了微量的氧化铜粉末。
一个关在水牢里的死囚,指甲缝里怎么会有这种只有皇宫造办处才用的高档货?
除非,有人刚给他递过东西。
半个时辰后,京城玄武大街。
一辆挂着“内务府采办”牌子的牛车被几匹快马截停。
车夫还没来得及喊冤,就被苏月见的刀背敲晕,扔进了路边的雪堆里。
苏月见跳上车,手中短匕寒光一闪,劈开了一块看似普通的银丝炭。
炭块崩裂,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一个拇指粗细的蜡筒。
“殿下猜得没错。”苏月见把蜡筒递给骑在马背上的夏启,语气冰冷,“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采买,这是皇帝给张廷玉递的保命符。”
夏启捏碎蜡封,展开那张只有两指宽的纸条。
字迹虽然刻意掩饰过,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帝王虚伪气是藏不住的。
“事若败,焚账灭口,保沈氏血脉。”
只有十二个字。
没有承诺救他,只有赤裸裸的威胁与交易。
你要是不把账本烧了,你那些藏在沈家的私生子、徒子徒孙,一个都别想活。
与此同时,城南“锦绣庄”。
原本安静的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赵砚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那几个伙计正拼命往井里倒着火油。
“想烧?”赵砚冷笑一声,身后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直接拎着水桶冲上去,一桶桶冰冷的井水浇下去,把那还没来得及窜起来的火苗给压了回去。
井水在寒风中冒着白气,甚至有些沸腾的假象。
赵砚让人把井水抽干,在那长满青苔的井壁暗格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三百份空白路引。
每一份上面都盖着兵部红彤彤的大印,除了名字和籍贯空着,其他的通关文牒一应俱全。
这是给那些准备逃亡的死士留的“诺亚方舟”船票。
“好一个‘保沈氏血脉’。”夏启看着手里那些还没干透的路引,”
黄昏,天牢。
夕阳透过高墙上的气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夏启再次站在了水牢前。
这次他手里拿着一本张廷玉每日必读的《金刚经》。
“首辅大人,这经书有些旧了,本王好心,替你修补了一下。”
此时的张廷玉已经冷静下来,靠在墙角闭目养神,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接过经书,他随手翻开,直到翻到那一页——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在那句偈语的下方,多了一行娟秀的小楷,正是那蜡筒里的十二个字:“事若败,焚账灭口,保沈氏血脉。”
张廷玉的手猛地一抖,经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夏启,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巨大的恐慌。
“你……你在哪里拿到的?”
“这不重要。”夏启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重要的是,陛下已经帮你选好了路。焚账?你是聪明人,账没了,你手里最后一点筹码也就没了。到时候,沈氏血脉能不能保住,全看陛下心情。你觉得,依照那位过河拆桥的性子,你的儿孙能活过今年冬天?”
攻心为上。
张廷玉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他给皇家当了一辈子的狗,临了却发现主人正磨刀霍霍准备把狗肉下锅。
当晚,牢房里传来了奇怪的摩擦声。
张廷玉疯了一样,用平时写字用的炭条,混着自己的唾液,在漆黑的牢墙上疯狂书写。
他一边写,一边哭,一边笑。
那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从京城的绸缎庄到北境的茶行,从宫里的内应到海上的海盗头子,每一个名字,每一条路线,都被他用最原始的方式刻在了墙上。
那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的催命符。
深夜,苏月见举着火把,将墙上的文字一一拓印下来。
“殿下,看最后这句。”
在墙角的阴影里,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是张廷玉力竭之时留下的最后后手:“铁匣第二层,有先帝遗诏。”
先帝遗诏?
苏月见
夏启凑近看了一眼,嘴角却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老狐狸到死还在玩聊斋。”他指了指那行字,“铁匣是用葡国皇室的机关锁,如果是先帝遗诏,怎么会用那种蛮夷的玩意儿封存?那是周秉义为了自保编出来的瞎话,这张廷玉也是病急乱投医,想用这个换他那点可怜的血脉活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阵凄厉的喊叫声打破了天牢的死寂。
“死人了!首辅大人自缢了!”
夏启赶到的时候,张廷玉已经凉透了。
他挂在气窗的栅栏上,脖子上缠着的不是绳子,正是昨天夏启留下的那半截鹰徽玉佩的流苏穗子。
脸呈紫红色,舌头伸出,典型的勒死特征。
“畏罪自杀?”随行的刑部尚书擦着额头的冷汗,急着给定性。
夏启没说话,戴上手套,捏开张廷玉早已僵硬的下颌。
在那青紫色的舌苔底下,藏着一颗蜡丸大小的毒囊,完好无损,甚至连牙印都没有。
如果是自杀,作为死士头子,咬破毒囊是最快最体面的死法,何必费劲把自己吊死?
“他没想死。”夏启摘下手套,扔给一旁的苏月见,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毒囊没咬破,说明他还在等,等我和皇帝的最后博弈。是有人进来,帮他选了‘全尸’。”
苏月见心头一跳:“昨晚当值的狱卒……”
“全换了,现在的都是生面孔。”
夏启站直身子,目光越过那具冰冷的尸体,投向门外那条通往皇宫的御道。
清晨的薄雾中,一个身穿灰袍的老太监正低着头,捧着一卷明黄色的锦缎,步履匆匆地朝着这边走来。
那锦缎的纹路在晨光下有些刺眼,像是一条蜿蜒的毒蛇。
夏启眯起眼,视线落在那老太监微微翘起的兰花指上——那指尖,似乎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墨痕,和张廷玉墙上留下的炭灰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