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太监走得急,靴底沾着的雪泥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他手里捧着的锦缎,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刺眼,像一条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金蛇。
夏启站在刑部大牢的台阶上,没动。
他眯着眼,视线像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那老太监脸上每一道谄媚的褶子。
先帝遗诏?
呵,老头子要是真舍得把那玩意儿拿出来,母猪都能上树。
这哪是什么遗诏,分明就是块烫手的试金石。
要是夏启表现得太急切,或者一眼看穿了这是假货,那就等于告诉皇帝:我知道铁匣第二层的秘密。
这时候,最好的反应不是拆穿,是演戏。
“站住。”
夏启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在北境杀人营野后特有的凉意。
老太监身子一僵,那两条哆嗦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这可是陛下特意嘱咐……”
“我知道。”夏启没看他,目光越过那锦缎,投向远处巍峨的宫墙,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度,甚至带上了几分凄凉,“我就想问问,父皇连母妃最后一点体面都要收回么?母妃若知今日,九泉之下,如何瞑目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顺着御道传出去老远。
周围几个扫雪的小太监吓得扫帚都掉了,恨不得把头埋进雪堆里装鹌鹑。
老太监脸都绿了。
这戏码不在剧本里啊!
他捧着锦缎的手都在抖,这哪里是遗诏,这分明是个炸药包。
夏启看着老太监那副随时要晕过去的德行,心里冷笑。
演戏嘛,既然要演,那就得让观众都听见。
只有把这“委屈”坐实了,皇帝才会觉得他还在局中,还是那个只知道要面子、争宠爱的废皇子。
当晚,尚衣局的灯火比平日暗了些。
苏月见那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几乎融进了房梁的阴影里。
她倒挂在横梁上,像只倒吊的蝙蝠,盯着那个正对着锦缎发愁的老尚宫。
那老尚宫叹了口气,把锦缎锁进了柜子,转身去偏殿歇息了。
苏月见轻巧落地,没发出一点声响。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钢丝,在那铜锁眼里轻轻一拨,“咔哒”一声,锁开了。
锦缎入手轻薄,触感微凉。
她没急着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紫铜小手炉,隔着一层棉布,小心翼翼地烘烤着锦缎的中段。
果然。
随着温度升高,那原本平滑的金丝纹路开始扭曲,像是活了过来。
经纬之间掺杂的银丝受热变色,一行极难察觉的小字渐渐浮现。
“七日后子时,西市码头验货。”
苏月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西市码头?
那是沈家经营了三代人的老巢。
这暗号倒是复古,还是沈老太爷当年跑海运时留下的规矩。
只是,这皇帝也太小看天下人了。
既然想钓鱼,这饵料是不是也该换换新鲜的?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瓷瓶,那是夏启实验室里捣鼓出来的显影药水。
笔尖极稳,没有一丝颤抖。
“西市码头”四个字被巧妙地涂改,变成了“通济渠闸口”。
字迹干透,热度散去,一切恢复如初。
苏月见把锦缎锁回柜子,临走前还顺手帮老尚宫把没关严的窗户给带上了。
做戏做全套,这才是专业。
与此同时,西市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鱼腥味里,赵砚正把一把铜板撒在满是鱼鳞的案板上。
“这鲟鱼不新鲜。”他皱着眉,那一身丝绸长衫跟这烂泥地格格不入,“我要的是那种刚从冰窟窿里掏出来,还要喘气的。”
卖鱼的老艄公把铜板扫进兜里,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少爷,这年头江面都封了,哪来的活鱼?也就是前儿个,有艘没挂旗的黑船卸货,那动静才叫大。那卸下来的不是鱼,是坛子。”
“坛子?”赵砚挑眉,“腌鱼?”
“腌个屁!”老艄公啐了一口唾沫,“那是上好的‘梅子酒’坛子。但我这鼻子灵着呢,那坛子底沉得要把跳板压断,哪是酒啊,分明是灌了铁沙!”
赵砚眼睛亮了。
没挂旗,坛底沉,这不就是沈家那批要运往海上的“买命钱”么?
半个时辰后,北境驻京办事处。
夏启看着赵砚画出来的酒坛草图,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
“梅子酒?沈家倒是好雅兴。”他把图纸递给一旁的工匠,“照着做。外面要一模一样,哪怕是那层封口的陈年老泥也得给我仿出来。里面……填满石灰和硫磺。”
工匠愣了一下:“殿下,这配方……”
“加上蜜蜡密封。”夏启声音淡淡的,“这叫‘见水响’。只要坛子碎了,遇到水,就能给他们听个响亮。”
“另外,”转转头看向赵砚,“去西市放个风,就说北境军需急缺御寒酒水,高价收这种老坛梅子酒。那艘无旗船肯定还没走远,把它给我钓出来。”
这叫反向掺沙子。
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那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那一百坛“假酒”混进他们的货仓,只要到了海上,稍微有点风浪颠簸……
画面太美,夏启都不忍心想。
深夜,书房里的炭火已经快熄了。
夏启坐在桌前,那枚被蜡封成铜疙瘩的钥匙已经被他剥开了外壳,此刻正浸泡在一盆冰水里。
这是物理学上的冷缩。
这把葡国皇室的机关钥,内部结构精细到了微米级。
常温下怎么试都不对,只有在极寒环境下,那微小的金属部件才会收缩到位。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夏启的手极稳,钥匙缓缓转动。
铁匣那复杂的齿轮咬合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层开了。
然而,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秘密,也没有什么能够颠覆王朝的铁证。
空荡荡的铁匣底层,只有一张烧焦了半边的画纸。
那是一张孩童的涂鸦,画的是一个骑在马上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个“启”字。
夏启愣住了。这是他五岁那年画的。
他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画纸背面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震。
背面有一行字。
墨迹很新,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墨香。
“启儿,娘对不起你。”
这字迹……这字迹不是母妃的!
虽然刻意模仿了母妃的笔触,但在“对”字的最后一笔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勾挑。
那是当今皇上写字时的习惯!
这根本不是什么遗物。
这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就在今天早上,甚至就在此时此刻,亲手放进去的一根刺。
他在赌,赌夏启看到这句话会失态,会崩溃,会以为母妃还活着,或者有什么未了的遗愿。
“好手段。”
夏启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变得有些沙哑。
他猛地攥紧那张画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慢慢站起身,将那张画纸扔进了即将熄灭的炭盆里。
火苗舔舐着纸张,那个骑马的小人瞬间化为灰烬。
“既然你想玩这种诛心的游戏,”夏启看着那团灰烬,眼底一片冰凉,“那我也陪你玩把大的。”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了个严实。
赵砚已经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通济渠。
那里是京城水系的咽喉,也是今晚大戏的开场。
闸口的绞盘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是一只张开大嘴等待猎物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