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混杂着焦糊与陈药的怪味还没散尽,刑房里又添了一股甜腻的酒香。
仵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手,手极稳。
滚烫的黄酒顺着那个冻成冰雕的死士喉管灌下去,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像是在煎一块劣质的牛排。
夏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热茶,眼神落在死士青紫的嘴唇上。
“咔。”
一声脆响,那是颌骨被卸开的声音。
仵作戴着羊肠手套,从那一团软烂的血肉里,用银镊子夹出了一枚只有黄豆大小的蜡丸。
“殿下,藏得很深,卡在舌根底下,再往下半寸就进食道了。”
夏启接过苏月见递来的湿帕子,没去碰那蜡丸,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桌面。
蜡封被捏碎,里面只有一张窄得可怜的丝纸,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月落乌啼霜满天。”
“这是沈氏商队的一级暗语。”苏月见只扫了一眼,语速极快,“前两句是接头,后半句‘江枫渔火’是对切口。这三年北境往来的商旅名录都在我脑子里存着,能用这种级别暗语的,只有七家。”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案的地图上圈出一块:“只有这一家‘云雾斋’,虽然挂着茶行的牌子,但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有一批并未在市舶司备案的‘特级防冻砖茶’送往京城方向。”
夏启吹开茶杯上的浮沫:“砖茶防冻?骗鬼呢。那是只有加上好的无烟炭粉压实了,才能做出来的手感。”
半个时辰后,城东云雾斋。
赵砚那一身丝绸长衫上还带着未散的酒气,他刚从这间茶行的后门晃悠出来,袖口里沉甸甸的。
“真脏。”他把那本账册往夏启面前一扔,嫌弃地拍了拍被掌柜抓过的袖子,“那掌柜是个练家子,虎口全是老茧,给他验银子的时候,袖口露出来一点靛蓝色的刺青。虽然洗过,但那种特殊的染料渗进皮肉里,这被子都别想掉。”
夏启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出货记录。
每月的十五号,都有一批“贡炭”送入宫中。
收货人不是御膳房,而是——内务府造办处。
“造办处要炭做什么?炼铁?”夏启合上账册,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封面。
“不只是炭。”赵砚压低声音,“我在后院闻到了硫磺味。很淡,被茶香盖住了,但逃不过我的鼻子。”
夏启站起身,将账册揣进怀里。
炭、硫磺、死士、蜡丸。
这张网编得够大,大到能把这大夏朝的天都遮住一半。
“备车。”夏启整理了一下衣领,有些旧账,得找那个最明白的人算算。”
慈宁宫里地龙烧得热,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檀香,把外头的寒气隔绝得干干净净。
太后靠在软榻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正捧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那是上个月夏启让人从北境送来的稀罕物。
“老七来了。”太后没抬眼,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这北境的水硬,泡不出好茶,也就这杯子看着还能入眼。”
夏启没行大礼,径直走到榻前,从腰间解下那个旧香囊,轻轻放在了那只价值连城的琉璃盏旁。
粗糙的布料与精致的琉璃挨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太后的动作凝固了。
她盯着那个香囊,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瞳孔猛地收缩。
手里的琉璃盏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金丝绣凤的袖口上。
“你母妃……”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临终前,可曾跟你提过‘霜天’二字?”
夏启心脏猛地一跳。
霜满天。
原来那句诗,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接头暗号。
“儿臣不知。”夏启盯着太后的眼睛,那是审视猎物的眼神,“儿臣只知道,这香囊里藏着沈家的丝线,藏着母妃当年‘私通’的罪证。”
太后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突然,她一把抓过手边的《金刚经》,苍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嘶啦——”
经书的封皮被硬生生撕开,夹层里掉出一张泛黄的宣纸。
太后将纸拍在夏启胸口,声音嘶哑得像是风箱拉动:“看清楚!这就是你母妃的‘罪证’!”
夏启展开宣纸。
那是先帝的手谕。
字迹虽已模糊,但那方红色的“受命于天”玺印依旧刺眼。
“着月华妃联络北境流民,建屯田寨以阻蛮族南下。事涉机密,一切便宜行事,无需上报兵部。”
而在玺印的左下方,赫然有一枚红色的私章——兵部侍郎张廷玉。
夏启感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二十年前,张廷玉还只是个兵部侍郎。
他明明在手谕上签了字,明明知道母妃是在奉旨行事,却在先帝驾崩后,反手将这“屯田寨”污蔑为“私通蛮族”的据点,借此清洗异己,踩着母妃的尸骨爬上了首辅的高位。
“哀家糊涂啊……”太后重重地捶着软榻,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先帝临走前把这密诏托付给哀家,说是保命符。哀家怕啊,怕拿出来反而害了你,害了皇家颜面。谁知道……谁知道那张廷玉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皇上驾到——”
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殿内的悲恸。
太后深吸一口气,迅速擦干眼泪,那一瞬间,那个慈祥的老妇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在这深宫里浸淫了五十年的掌权者。
她一把抓起夏启的手,将那份密诏狠狠塞进他的掌心,指甲几乎掐进夏启的肉里。
“收好。”
皇帝大步跨进殿门,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脸上带着惯有的威严,只是眼神在扫过夏启时,闪过一丝阴鸷。
“母后今日怎么这么大火气?老七又惹您生气了?”
太后冷笑一声,抓起手边那只精美的琉璃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晶莹的残渣在皇帝脚边炸开,映出他那张惨白的脸。
“皇帝,你也是个当爹的人了。”太后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哀家给你三天。三天之内,要么让张廷玉那个老匹夫在罪己诏上画押,把当年的烂账吐干净;要么,哀家就去太庙哭先帝,问问他这大夏的江山,到底还姓不姓夏!”
皇帝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片上,又扫过夏启紧握的拳头,最终低下头:“儿子……明白。”
夏启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北风卷着雪沫子往脖子里钻,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那份密诏在他袖子里烫得吓人。
“殿下。”
苏月见鬼魅般出现在宫墙的阴影里,脸色难看至极,“出事了。云雾斋那个掌柜,刚才暴毙了。”
夏启脚步一顿:“怎么死的?”
“服毒。那是一种西域奇毒,发作极快。”苏月见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块沾着血迹和唾液的白玉残片,“这是从他嘴里抠出来的。应该是死前想吞下去销毁,没来得及。”
借着宫灯微弱的光,夏启看清了那块残片。
那是一个鹰头。
雕工精细,线条锋利,那是典型的葡国皇室风格。
夏启从怀里摸出那半块之前从周秉义尸体上搜出来的残玉。
两块玉片轻轻一合。
严丝合缝。
一只完整的、展翅欲飞的葡国雄鹰,在寒风中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皇帝藏起了这半块鹰徽,却让另一半出现在了为造办处运送违禁品的茶行掌柜嘴里。
张廷玉是那把刀,但这握刀的人,一直都在金銮殿上坐着。
“好,真好。”
夏启看着那只完整的鹰徽,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他把密诏往袖口深处塞了塞,抬头看向远处那座阴森森的刑部大牢。
这一局,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