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外的风比殿内还要冷上几分,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渗寒气。
夏启手里捏着那枚刚从老皇帝手里接过来的黄铜钥匙,这玩意儿沉甸甸的,比寻常铜钥重了至少三钱。
他没急着走,而是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指腹极轻地滑过钥匙齿纹。
触感冰凉,齿纹繁复得像迷宫。
这形状跟之前从周秉义尸体上搜出来的那半块残片严丝合缝。
只是指尖稍一用力,就能感觉到内部传来一阵极微弱的斥力——里头藏了磁石。
好算计。
若是不知道这磁石的极性排列,贸然插进铁匣子,怕是不仅打不开,还得触动自毁机关,把里面的东西连同开锁人的手一起炸上天。
“殿下,该走了。”苏月见撑开一把油纸伞,遮住了头顶细碎的雪沫。
夏启顺手将钥匙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块护心镜放好。
回府的马车里炭火烧得正旺,赵砚正把那个褪色的旧香囊重新缝合,针脚密得看不出拆过的痕迹。
“北境驿道那边有动静。”苏月见把刚烤热的手炉递给夏启,压低了声音,“三日前冻毙了一匹快马,鞍座夹层里发现了张廷玉私印封口的火漆残渣。信毁了,但这火漆用的蜡,是京城‘天工坊’特供的红松脂。”
夏启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这种天气跑死马,急着送什么信?”
“查了近一个月所有驿道冻尸记录。”苏月见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一共十二具无名尸,看着像流民,但若是流民,脚底板早就磨平了。这十二个,脚底虽有老茧,却都在脚掌外侧——那是常年练马步桩留下的。”
南方口音,穿着不合身的北境皮袄,练家子。
“张廷玉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夏启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三百死士,若是化整为零混进北境,确实是个麻烦。可惜,这老头子不懂北方的冬天。”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砚。”夏启突然开口。
“在。”赵砚咬断线头,收起针线。
“城西那几个冰窖,存的是不是去年的陈粮?”
“是,有些受潮了,正打算处理。”
“别处理了,把‘霉变粟米’的账目做大点,贴个告示出去,就说要低价处理烂粮。”夏启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记得,声势造大点,最好让那些藏在地沟里的老鼠都能听见。”
当天夜里,北风呼啸,把城西冰窖那边破败的窗纸吹得哗哗作响。
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进了账房,显然是冲着那一堆还没来得及封存的烂账来的。
只要拿到了这批“私吞公粮”的假证据,张廷玉就有机会在牢里反咬一口。
可惜他们不知道,这冰窖的地面看着是普通青砖,实则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浮冰。
而浮冰之下,赵砚让人预埋了数不清的锋利铁片。
鞋底踩上去,没声响,也不疼,只是会割开几道细细的口子。
等这群黑影得手撤退,鞋底沾着的铁屑便混着雪水融化,顺着那看不见的细微切口渗进去,一路走,一路滴。
这在平时算不得什么,但在这零下三十度的夜里,这点带着铁锈味的痕迹,就是最明显的追踪粉。
顺着排水沟那断断续续的锈迹,苏月见的人一路摸到了城外那个废弃的盐仓。
盐仓地势低洼,四面透风,原本是用来存放工业粗盐的,现在却成了这三百死士的活棺材。
苏月见赶到的时候,领头的死士正举着火折子,准备点燃堆在角落里的几桶猛火油。
看来是发现了踪迹泄露,打算来个死无对证。
“倒是有些决绝。”
苏月见站在高处的雪坡上,并没有急着冲下去厮杀。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特制的皮囊,里面装着好几块拳头大小的冰砖。
这不是普通的冰,是夏启让实验室特制的——里面掺了高纯度的硝石粉和镁粉。
她手腕一抖,几块冰砖精准地砸进了那即将被点燃的火油桶里。
“呲——”
并没有预想中的爆炸,冰遇热迅速融化,里面的化学粉末与火油混合,瞬间发生剧烈的放热反应。
原本只是用来焚尸灭迹的火苗,顷刻间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爆燃。
火焰没有向四周蔓延,反而像是一条火龙,顺着通风口直冲仓顶。
这废弃盐仓年久失修,顶棚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热浪一冲,积雪瞬间崩塌。
数千吨的积雪夹杂着房梁断裂的木屑,轰然落下,将那刚刚燃起的大火,连同那三百名还没来得及拔刀的死士,一股脑地拍在了下面。
世界瞬间安静了。
火灭了,人没了,只剩下一座巨大的、冒着丝丝热气的雪坟。
次日清晨,雪停了。
夏启站在盐仓的废墟前,那枚真正的黄铜钥匙已经被他用融化的蜂蜡包裹成了一个不起眼的铜疙瘩,挂在腰间晃荡。
而在他身后的雪地上,散落着几十把模样相似的“钥匙”——那是昨晚连夜赶制出来的仿品,此刻都已经在极寒中变得脆如琉璃,稍微一碰就碎。
“殿下,真假难辨,这才是最高级的防盗。”赵砚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在清点从废墟边缘挖出来的几具尸体。
夏启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废墟,哈出一口白气:“张廷玉以为死士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却不知道,在这北境,只有这该死的天气,才是真正的执刀人。”
远处宫墙的角楼上,一道反光闪过。
那是皇帝派来的密探,正举着望远镜窥探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夏启没抬头,只是看似随意地紧了紧披风,正好挡住了腰间那枚其貌不扬的铜疙瘩。
他知道那只老狐狸在看什么,也知道这所谓的“全军覆没”,反而会成为皇帝心中最完美的“意外”。
“把人挖出来吧。”夏启转身往回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苏月见,让仵作准备好热黄酒,别把喉管弄断了,哪怕是冻成冰棍的死人,也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