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尚有一事不明。”
夏启的声音穿透了还未散尽的硝烟味,没有那种得胜后的猖狂,反而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平静。
他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只早已褪色的旧香囊,指腹摩挲过那粗糙的布料。
昨夜的雨声似乎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他把这香囊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在那层已经磨损的内衬夹缝里,拆出了一根极细的丝线,绣的是个极隐晦的“沈”字。
而赵砚从城南那处废弃药庐的地窖里刨出来的半瓶残渣,经过系统扫描,那是高纯度的砒霜混着鹤顶红。
瓶底那枚“御药房”的暗记,在烛火下像是某种嘲讽的鬼脸。
更别提那个木匣子里的药方。
朱笔圈出的“雪参”,旁边那行清秀的小字注脚:“此参产自北境,唯七皇子封地有。”
这是一场跨越二十年的闭环。
“首辅大人,”夏启抬起头,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张廷玉那张惨白的脸皮,“您府上的那位门客孙太医,当年的验尸手段真是高明。硬生生把中毒说成了急病,这手‘指鹿为马’的本事,也是跟沈家学的?”
张廷玉瘫在地上,发髻早已散乱,那身紫袍被烟熏得斑驳陆离。
听到这话,他原本死灰般的眼珠子突然转动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一种濒临崩溃的癫狂大笑。
“哈……哈哈哈!你也配提你母妃?”
老头子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手指颤抖着指向金銮殿的穹顶,唾沫星子乱飞:“你以为月华那个贱人是什么好货色?她私通北境蛮族!那些药材,那些银两,全都是她偷偷运给蛮子的!先皇没诛你九族,那是皇恩浩荡!老夫杀她,是为了大夏的江山!”
大殿内一片哗然。
老皇帝猛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二十年前的旧刺,被这一句话狠狠挑破,鲜血淋漓。
“私通蛮族?”
夏启冷笑一声,那是工程师看着无知孩童玩弄电线时的眼神。
他没反驳,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贡绢。
“父皇,这是儿臣今早进宫前,特意去寿康宫求来的。”
夏启站起身,走到大殿正中的长明灯旁。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贡绢的背面。
热浪滚滚,那原本洁白无瑕的绢布上,竟然缓缓浮现出一行行焦褐色的字迹。
米汤写字,遇火显形。
这把戏在现代烂大街,但在大夏,这就是神迹。
“不可能……太后她……”张廷玉的笑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夏启将贡绢高高举起,展示给龙椅上的那位看。
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是太后的亲笔懿旨,盖着那一枚只有太后才能动用的“慈安”私印。
——“月华所通者,乃北境流民首领,助其建屯田寨以固边防。此乃先帝密诏,唯恐朝中奸佞阻挠,故令其暗中行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老皇帝的脸上。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老皇帝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椅子上晃了晃,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在这一刻成了一个笑话。
他杀了最爱他的女人,宠信了二十年的毒蛇,甚至还把自己唯一的儿子流放到了那片苦寒之地。
所谓的“私通”,竟是先帝留下的暗棋;所谓的“忠臣”,才是真正的窃国大盗。
“这……这不可能……”张廷玉在那行字迹显现的瞬间,最后一口精气神彻底散了。
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先帝……先帝骗了我……”
老皇帝闭上了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口浊气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良久。
“够了。”
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没了往日的精明与威严,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愧疚,以及一丝不得不做出的决断。
他颤巍巍地从腰间解下一枚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那是开启周秉义那个神秘铁匣的唯一凭证,也是通往大夏国库最深处秘密的门票。
“老七。”皇帝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割舍,“钥匙,朕给你。当年的事……是朕,瞎了眼。”
他看了一眼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张廷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统治者的无奈。
“但他毕竟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是死得太难看,朝局必乱。”皇帝盯着夏启,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商量,“留他个全尸,算是……给朕留张脸。”
这就是帝王。
即便到了这一步,他考虑的依然不是公道,而是平衡,是面子。
夏启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芒。
全尸?
当然可以。
系统面板里,“挖掘机”的图纸正好还缺几个测试地质强度的实验体。
至于那埋在北境冰原下的三百死士,他们的“全尸”,能不能拼凑完整,那就得看造化了。
“儿臣,遵旨。”
夏启深深一拜,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恭顺至极的姿势,等待着那枚带着体温的铜匙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