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这地方,不养闲人,专治硬骨头。
墙角的青苔都在往下滴黑水,那股子霉味儿混着常年不散的血腥气,能把人的肺泡都给腌入味。
张廷玉蜷在一堆早已失去干爽的稻草里,手里那个又黑又硬的冷馍被他捏出了指印,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昔日的一朝首辅,如今连只过街老鼠都不如。
“哗啦——”
铁链拖地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苏月见没穿那种惹眼的夜行衣,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裙,手里提着个还在冒热气的食盒。
盖子一掀,那个香味霸道得很。
那是北境特有的羊肉羹,羊油必须大火熬白,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野葱花,再淋上两滴老陈醋。
这味道,张廷玉在流放路上念叨过三回,说是这辈子若能再喝上一口,死也值了。
现在汤来了,就在他鼻子底下晃。
张廷玉喉结剧烈滚动,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却像是看见了毒药:“七殿下派你来套话?老夫纵横官场四十载,什么阵仗没见过,拿一碗汤就想买我的命?”
苏月见也不恼,自顾自地把羹碗往里推了推,瓷碗底摩擦着粗糙的石板,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大人想多了,殿下只是让我给您带个信儿。”她声音清冷,跟这热汤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昨儿半夜,沈家在通州的三个粮仓突然走了水,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张廷玉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沈家对外宣称是‘防鼠患’,不小心打翻了灯油。”苏月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老鼠也是厉害,专挑装着葡国火铳的‘夹层仓’咬。”
张廷玉手里的冷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他的底牌!
通州那三个仓,名为粮仓,实则是他和沈家藏匿走私军火的中转站。
只要那批货还在,他就有跟皇帝、跟夏启谈判的筹码。
现在,夏启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这就意味着,没了物证,他张廷玉就是个嘴里跑火车的疯老头。
想活命?
除了把自己肚子里的烂账吐干净,别无他法。
与此同时,刑部那不见天日的地下档案库里,赵砚正用一方手帕捂着口鼻,在一排排积灰的架子上翻找。
他动作极快,手指灵活得像是在弹钢琴。
“找到了,天元二十三年的盐引备案。”
赵砚从怀里掏出一叠伪造得天衣无缝的文书,纸张特意做旧过,边缘还有虫蛀的痕迹。
他将原件抽出,塞进袖口,再将那些把沈家洗钱路径指向北境商行的假账本塞了进去。
这是一招釜底抽薪。
等三司会审一开始,按照这个盐引去查,沈家的黑钱就会变成“资助北境抗蛮的义款”,而张廷玉就会变成那个贪污义款的千古罪人。
天牢里,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的声音,比骨头断裂还要清脆。
“我说……我全说……”张廷玉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瘫软在稻草堆里,蘸着洒出来的羊肉羹汤汁,颤抖着在石板上画图,“这是沈家在天津卫的地下私港……只要放我一条生路,我可以把周秉义那个铁匣子的钥匙交出来!”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乞求:“钥匙藏得很深,就在……”
“就在您贴身那件真丝亵衣的第三颗扣扣里,那是空心的。”苏月见打断了他,慢条斯理地收起食盒,连那碗汤也没给他留,“大人,您不会真以为,我们连这都查不到吧?”
张廷玉张大了嘴,像一条离水的死鱼,绝望地看着那盏油灯。
这根本不是博弈,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夜色渐深,北境驻京驿馆。
夏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巧的单筒望远镜。
他对面,坐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里捏着那半枚带着焦痕的玉佩残片。
“七殿下,”太监笑得脸上的粉直掉,声音尖细,“万岁爷说了,只要您交出葡国火器的全套图纸,这玉佩的事儿,咱们就当没发生过。您还是大夏的功臣,这七皇子的位子,还是您的。”
这是交易,也是威胁。
皇帝想白嫖技术,还想把之前的烂账一笔勾销。
夏启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公公,您这记性不太好啊。”夏启侧过身,冲旁边的阴影里招了招手。
赵砚捧着一卷厚厚的《大夏律疏》走了出来,直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到了太监眼皮子底下。
夏启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念。”
“私通外邦、倒卖军械者,夷三族,知情不报者,同罪。”赵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夏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公公,您觉得父皇是想要几张图纸,还是想背上一个‘通敌卖国’的骂名?这图纸我若是交了,那就是坐实了朝廷和葡国人有勾结。到时候,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您猜父皇是杀我灭口呢,还是杀您灭口?”
那太监的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哪是图纸,这分明是催命符!
“奴才……奴才告退!”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那半块玉佩都忘了拿。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夏启站起身,走到炭盆边。
他手里抓着一叠图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燧发枪和加农炮的各种参数——这是真货,是他在系统商城兑换出来的原版。
“留着也是祸害。”
他手一松,图纸落入炭盆。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贪婪地吞噬着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
就在这时,窗户无声地开了,苏月见带着一身寒气落了进来。
“怎么样?”夏启看着跳动的火光,头也没回。
“张廷玉招了。”苏月见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犹豫,“但他为了保命,最后吐了个惊天的秘密。他说……周秉义那个铁匣子里,根本没有什么核心账本。”
夏启眉头一皱:“那是什么?”
“是先皇后,也就是您生母的……遗书。”
夏启正在拨弄炭火的手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电流击穿了心脏。
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指尖触碰到了滚烫的炭盆边缘,皮肉瞬间发出“滋滋”的焦响。
剧痛钻心,但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二十年前,母妃在冷宫暴毙,所有人都说是急病,连太医院的脉案都做得天衣无缝。
现在张廷玉却告诉他,所谓的沈家走私案核心物证里,藏着母妃的遗书?
“沈家……”夏启看着自己指尖被烫出的那道血痕,眼神阴鸷得像是要择人而噬,“原来当年的事,还有你们一份。”
火光渐渐暗淡,屋内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夏启没有包扎伤口,只是缓缓从袖中摸出一个早已褪色的旧香囊。
那是他穿越过来时,原主身上唯一的遗物。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念想,哪怕系统扫描显示“内部空空如也”,他也从未丢弃。
此时此刻,指尖的焦糊味与香囊上残留的陈年草药味混杂在一起,让他嗅到了一股名为“阴谋”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