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妄言天象,唯恐奸佞乱国,故以微末之技示警——此非神罚,乃人证!”
夏启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如钉,狠狠地戳进每个人的耳膜。
他虽然跪着,脊背却挺得像北境的白桦树,语气里三分沉痛,七分忠烈,活脱脱一个被逼无奈、只能用“技术手段”来死谏的孤臣。
把“定时炸弹”说成“微末之技”,把“算计”说成“示警”。
这也就是夏启,脸皮厚度堪比北境城墙的拐角。
龙椅之上,老皇帝的手指骨节泛白,死死攥着那本焦了一半的账本。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烫他的手。
他是糊涂,但他不傻。
沈家和葡国人的勾当,他这个做皇帝的真的全然不知?
未必。
为了制衡各地藩王,为了充盈那永远不够用的内库,他对江南那边的走私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层窗户纸不是被捅破的,是被炸破的。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首辅的腰带炸了,炸出一本通敌卖国的账册。
这要是还能捂得住,那大夏的龙脉怕是都要气得翻身。
若彻查,顺藤摸瓜扯出皇室默许走私的烂账,那是打自己的脸;若包庇,这满殿文武怎么看?
天下百姓怎么看?
夏启这小子怕是立马就能借题发挥,煽动清流逼宫。
这哪是账本,分明是一块通红的烙铁。
殿角阴影处,苏月见眼睑低垂,修长的手指若无其事地在腰间的玉箫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极轻,混在殿外未歇的风声里几不可闻。
这是外情司的最高级指令——“潜龙勿用”。
埋伏在宫墙外那三百名伪装成禁军的死士,原本是为了应对皇帝翻脸杀人而准备的最后底牌,此刻随着这三声轻叩,悄无声息地散去了杀意。
她看懂了皇帝眼神里的游移。
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困兽犹疑。
这时候如果逼得太紧,这老狮子哪怕拼着自毁江山也会咬人;给他留条缝,他自然会顺坡下驴。
“陛下!冤枉!冤枉啊!”
张廷玉此刻发髻散乱,官袍下摆被那微型炸弹崩得稀烂,大腿上全是血,形象全无。
他像是疯了一样想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夏启嘶吼:“这账本是假的!是伪造的!那火药……那火药是你从沈砚舟的遗物里偷出来的!沈家那个叛徒死有余辜,他的东西怎么能信?!”
夏启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沈砚舟。
那是他三年前安插在兵部最深的一颗暗桩,为了掩护图纸出京,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张廷玉这老狗,这时候居然敢拿死人做文章?
“沈砚舟乃兵部郎中,死于‘暴病’,”夏启的声音冷得像是北境的这三尺寒冰,“首辅大人这会儿提他,是承认当年兵部失窃案也与您有关了?”
“你——”张廷玉气急攻心,刚要反驳,一个太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首辅大人莫动!小心伤口迸裂!”
这太医身后,跟着个不起眼的小药童,低眉顺眼,正是易容后的赵砚。
赵砚手脚麻利地递过一根银针,指尖微不可察地在针尖上抹了一层透明的油膏。
那不是毒药,是北境实验室提纯的高浓度薄荷脑与辣椒素的混合物。
“大人,这是定神针,忍着点!”太医哪知道其中猫腻,接过针,照着张廷玉的人中和哑门穴就扎了下去。
“唔——!!!”
原本还要叫骂的张廷玉,眼珠子猛地一凸,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清凉与火辣顺着穴位瞬间麻痹了咽喉肌肉,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在旁人看来,简直就是做贼心虚,急火攻心导致的中风失语。
“够了!”
龙椅上,老皇帝忽然暴喝一声。
他猛地站起身,将那本账册狠狠掼在金銮殿的台阶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身为首辅,殿前失仪,更有通敌嫌疑,简直丢尽了朝廷的颜面!”老皇帝的声音冷酷无情,像是从未倚重过这个老臣,“来人!剥去官服,押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
两名金瓜武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在那拼命挣扎却说不出话的张廷玉往外走。
夏启依旧跪着,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极微小的细节。
就在老皇帝转身拂袖的瞬间,那只明黄色的宽大袖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
那是半枚被炸飞的玉佩残片。
也就是那半枚带着葡国鹰徽、能证明“火器交易”实锤的关键物证。
老皇帝并没有把它交给三司,而是悄悄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夏启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讥讽的冷笑。
果然是老狐狸。
首辅可以弃,账本可以查,但这“葡国火器”的技术线索,皇帝得捏在自己手里。
这哪里是证据,这分明是日后用来跟北境谈判、甚至要挟夏启交出图纸的筹码。
“七皇子夏启,举证有功。”老皇帝背对着众人,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殿前惊驾,功过相抵。退下吧,朕乏了。”
没有赏赐,没有安抚,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退下”。
夏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神色平静地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走出金銮殿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苏月见和赵砚一左一右跟了上来。
“殿下,那鹰徽……”赵砚压低声音,显然他也看见了皇帝的小动作。
“让他拿着。”夏启眯着眼,看着远处天牢方向那阴森森的飞檐,“那是块烫手的炭,他想捂热乎,就得做好被烫穿掌心的准备。走,咱们还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
比起这金碧辉煌却透着腐朽气的皇宫,那个阴暗潮湿、关押着一代权臣的地方,才是今晚真正的好戏开场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