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京城的雨就下得跟漏了底的筛子似的。
一罐特制的“匠山茶”被摆在了周秉义那张刚换过的书案上。
罐身是生铁铸的,摸着冰手,底下还刻了一行极损的小篆:“匣既无损,何不共品?”
周秉义盯着那罐子,眼珠子瞪得像死鱼,昨晚从火场里抢出铁匣时烫伤的手背,这会儿又开始钻心地疼。
他不是傻子,这话里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抢回了匣子,也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要命玩意儿。
“大人,备车吗?首辅大人那边……”管家哆哆嗦嗦地问。
周秉义咬了咬牙,把茶罐往袖子里一塞,那动作快得像是在掩盖什么脏东西:“走!立刻进宫!”
北境,工坊的休息室内。
席尔瓦正拿着一块鹿皮擦拭着防风镜,眉头拧成个疙瘩:“殿下,我不明白。周秉义既然已经知道咱们盯上了那个铁匣子,为什么不干脆毁了它?留着这东西,岂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夏启手里端着碗刚出锅的豆腐脑,没急着吃,先往里头撒了一勺辣椒油。
红油在白嫩的豆腐上化开,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毁?他舍不得,也不敢。”夏启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那匣子里要是只有图纸,早被他吞进肚子里去了。但葡国人精得很,那是个连环扣。匣子夹层里,压着他周秉义亲笔画押的效忠书,还有他在澳门那个私生子的生辰八字。”
席尔瓦手里的动作停了:“质押?”
“对,质押。”夏启喝了一口豆腐脑,一脸满足,“这匣子在,葡国人才信他是条忠狗,才会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利益。匣子要是毁了,那就等于撕票。葡国人处理叛徒的手段,可比咱们大夏的刑部狠多了。”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子湿冷的泥土腥气。
苏月见一身黑衣,发梢还挂着雨珠。
她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大口:“查到了。周秉义确实是条老狐狸,昨晚就安排了心腹,带着那份效忠书的副本往南跑了。看路线是去广州,估计是想交给澳门议事会作保,证明他还‘忠心耿耿’。”
她抹了抹嘴角的茶渍,眼里杀气腾腾:“我在保定府安排了人,今晚就能截杀,把东西拿回来。”
“别动。”夏启放下了勺子。
“别动?”苏月见愣了一下。
“让他送。”夏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送到了,葡国人才会觉得这颗棋子还有用,还会继续往他身上下注。若是半路截了,周秉义成了弃子,咱们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我要的是连根拔起,不是只拔根萝卜带点泥。”
三天后,大雨滂沱。
金銮殿上的气氛比外头的乌云还要压抑。
首辅张廷玉一甩宽大的袖袍,指着跪在大殿中央的夏启,唾沫星子横飞:“陛下!七皇子夏启,身为皇室贵胄,却在苦寒之地私铸重器,勾结外夷,意图谋逆!此乃大不敬,大不忠!”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眼皮耷拉着,看不出喜怒,只是偶尔咳嗽两声。
“证据呢?”老皇帝的声音有些哑。
“有!”张廷玉转身,冲着缩在角落里的周秉义使了个眼色。
周秉义硬着头皮站出来,双手高举那个被烧得有些变形的铁匣,声音颤抖:“臣……臣日前查获逆党密信,其中夹带一本《匠罪录》残稿,乃是夏启勾结北境工匠,意图颠覆朝纲的铁证!”
满朝文武瞬间炸了锅,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夏启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父皇,”夏启朗声道,“儿臣冤枉。不过既然首辅大人言之凿凿,儿臣斗胆,请当场验稿。”
“验就验!白纸黑字,还能让你翻了天?”张廷玉冷笑。
夏启打了个响指。
殿外的席尔瓦立刻抱着一个小巧的红泥炭炉走了进来,炉上还坐着一个小铜锅,里头不知煮着什么,酸味刺鼻。
“这是何意?”老皇帝皱了皱眉。
“父皇,这残稿看着是墨迹,其实另有乾坤。”夏启站起身,也不管旁人的阻拦,径直走到周秉义面前,劈手夺过那叠残稿。
他夹起其中一页,在炭炉上方轻轻烘烤。
原本平平无奇的白纸,在热浪的舔舐下,纸张纤维里的暗纹逐渐显现,那是一排排极细的水波纹,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张廷玉愣住了。
“这叫‘显影’。”夏启手腕一抖,那纸上竟浮现出八个原本看不见的大字——【沈氏献图,以换爵禄】。
满朝哗然!
这不是夏启的罪证,这是沈家通敌的证据!
“还没完呢。”夏启笑了笑,从铜锅里蘸了一点热醋,往那纸角的落款处一抹。
原本盖着“格致院印”的地方,墨迹遇醋即化,露出了一层深藏在纸浆里的油性水印。
那是一个狰狞的骷髅头,底下刻着一行极小的洋文,以及一枚私印。
那是周秉义为了走私方便,特意找人刻的“通关印”。
“周大人,”夏启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这印章刻得不错啊,花了不少银子吧?”
周秉义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他死都没想到,自己视若珍宝、拼死抢回来的证据,竟然是夏启早就给他挖好的坟坑!
“这……这是栽赃!是栽赃!”周秉义歇斯底里地尖叫,伸手想去抢那张纸,却被御林军死死按住。
夏启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铁罐子,倒出一把茶叶,扔进还在冒泡的醋锅里。
一股怪异却并不难闻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大殿里那股腐朽的味道。
他亲自斟了一盏,端到周秉义面前。
“周大人,喝口茶压压惊。”夏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冰雪,“这茶叫‘铁匣回甘’。讲究个先苦后甜,可惜啊……这后头的甜味,你这辈子是尝不到了。”
殿外,一道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哗哗作响。
大雨如注,冲刷着红墙黄瓦,却洗不净这大殿里人心底的污垢。
朝会散去时,周秉义是被两个太监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的。
只是那辆挂着周府灯笼的马车,在宫门口空等了两个时辰,最终也没能等到它的主人出来。
而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乌篷小车,正趁着暴雨,悄无声息地从神武门的偏门驶出,车辙深深地压进泥里,一路向着京郊那座名为“诏狱”的阎王殿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