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雨就像是黏人的糨糊,怎么甩都甩不脱,把扬州官道上的那股子血腥气硬生生按进了泥地里。
夏启没急着回北境,他正坐在京城“匠山茶行”二楼的雅间里,手里盘着两颗特制的钢珠——那是轴承厂淘汰下来的次品,磨得锃亮,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那老小子挺会挑地方。”苏月见把一叠刚送来的密报拍在桌上,顺手从夏启手边顺走了那碟五香蚕豆,嘎嘣嚼得起劲,“没回府,也没去刑部,直接一头扎进了钦天监的漏刻司。”
“漏刻司?”夏启挑了挑眉,指尖停了一下,“是个好地方。那里归皇家直管,有为了铸造铜壶滴漏特设的高温熔炉,最重要的是,御林军没圣旨不敢随便闯。”
“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苏月见吐出蚕豆壳,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咱们埋在钦天监那个烧火的小太监传话出来,说周秉义在里头折腾了大半宿,差点把炉子炸了。他想熔了那铁匣的挂锁,结果锁是熔了,盖子却像是长在上面一样,纹丝不动。”
夏启嗤笑一声:“他以为那是个只有锁扣的铁皮罐头?那是席尔瓦照着葡国最高级别的军用密封箱图纸敲出来的。双层结构,中间抽了真空,又用蒸汽锤做了过盈配合。别说熔锁,就算他把箱子烧红了,除了把里头的东西烤成焦炭,盖子照样打不开。”
“急眼了呗。”苏月见拍拍手上的盐粒,“刚派了心腹乔装打扮,来店里拐弯抹角地打听‘开匣之法’。你是没看见那伙计的脸色,跟便秘了三天似的。”
夏启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缝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冷风裹着湿气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既然他这么想开,那就帮帮他。”夏启从袖口的暗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随手抛给苏月见,“让人送去周府后门。记得,别送正门,也别给周秉义本人。”
“还要加料?”苏月见接住钥匙,眼睛亮晶晶的。
“写个条子:三更不开,四更烧信。”夏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告诉他,我耐心有限。那份效忠书的副本,我随时可以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一夜,京城的更鼓声敲得人心惊肉跳。
周秉义这一宿注定是睡不着的。
手里攥着那把来路不明的黄铜钥匙,那是他在后门狗洞边捡到的,上面还带着一股子令他作呕又恐惧的机油味。
他不敢插。
万一这钥匙孔里藏着毒针呢?
万一这一拧下去,匣子里的自毁机关就弹开了呢?
疑心生暗鬼,这鬼能把活人逼疯。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匠山茶行的门板还没卸下来,门口就跪了一个人。
昨夜的雨没停透,石板路上积着黑水。
周秉义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绯色官袍,此刻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破布,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他发髻散乱,眼窝深陷,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已经被火燎得面目全非的铁匣子。
“吱呀——”
茶行的侧门开了一条缝,赵砚打着哈欠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倒夜香的木桶,看见周秉义,故意吓了一跳:“哟,这不是户部周大人吗?这一大早的,是来讨茶喝,还是来讨债啊?”
“我要见七皇子。”周秉义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我知道他在里面。”
“不巧。”赵砚把木桶往地上一顿,溅起几滴脏水落在周秉义的袍角,“主上昨夜就启程回北境了。大人若是有公干,请递折子去兵部。”
“我不信!我不信!”周秉义猛地把铁匣子举过头顶,像是举着自己的项上人头,“告诉他!我认栽了!匣子给他!都给他!我只要一条活路!”
这一嗓子喊得凄厉,引得几个早起的路人纷纷侧目。
赵砚皱了皱眉,正要赶人,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二楼临街的那扇窗户,不知何时推开了一道缝。
一张轻飘飘的桑皮纸,顺着风打着旋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周秉义面前的积水潭里。
那纸极厚,遇水不烂。
周秉义颤抖着手捡起来。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狂草,力透纸背:
【三日内,交出江南士族近三年所有走私账册。】
【指认张廷玉收受葡国火器回扣,需人证物证俱全。】
这不是谈判,这是勒索。
是把他周秉义架在火上烤,还要逼他自己往身上刷油。
但最让周秉义胆寒的,是契约末尾那个鲜红的印章。
那不是七皇子的私印,也不是王爷的官印,而是一枚用暗红色火漆封缄的徽记——那是北境军械司的“绝杀令”。
这东西以前只出现在战场上,盖了这印的军令,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赢,要么死绝。
“哈……哈哈……”周秉义盯着那枚狰狞的印章,忽然神经质地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哭腔,“好手段……好算计……你们要的根本不是匣子,你们是要把我炼成一把刀!一把捅向首辅、捅向江南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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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窗轴转动的轻微摩擦声,仿佛有一双冷漠的眼睛正在高处俯视着蝼蚁的挣扎。
周秉义猛地止住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张开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鲜血瞬间涌出。
他在那张湿漉漉的桑皮纸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血迹在雨水中晕开,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拿去!”
他将契约和铁匣子一股脑地塞进赵砚怀里,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中。
那背影,既像是逃离地狱的恶鬼,又像是奔赴刑场的死囚。
雨终于停了。
茶行檐角的积水顺着瓦当滴落,“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的丧钟,在倒数着某个庞大势力的崩塌。
夏启站在窗后,看着那个仓皇离去的背影,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赵砚捧着铁匣和契约上了楼,神色有些古怪:“殿下,这老家伙倒是舍得一身剐。只是……”
他指了指那个铁匣子。
因为昨夜周秉义在钦天监那番胡乱折腾,又是火烧又是水激,这铁匣子的密封胶条似乎有些老化变形。
此刻,顺着匣子的缝隙,正往外渗着几滴浑浊的液体。
“打开。”夏启言简意赅。
席尔瓦拿着特制的工具上前,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个把周秉义折磨得欲仙欲死的盖子弹开了。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夏启伸出手,捻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那是用上好的宣纸记的账,可惜此刻,大半个页面已经被不知何时渗进去的水渍浸得透湿。
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那些原本用来定人生死的关键人名和金额,此刻糊成了一团黑漆漆的云雾,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处心积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