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马刚过扬州地界,天色就跟泼了墨似的暗了下来。
官道两旁的芦苇荡被风扯得呜呜响,像是有几百个冤鬼在哭丧。
赵砚压了压头顶的草帽,手里那根缠着黑布的短管其实只是根灌了铅的铁棍——真家伙在车底板下面藏着呢。
他眯起眼,看着前头那两盏摇摇晃晃的风灯,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来了。
先是一阵破空的嗖嗖声,紧接着两匹拉车的驽马长嘶一声,前蹄跪地。
十几道黑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黑蘑菇,瞬间就把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点子扎手,卸货!”
领头的黑衣人也不废话,手里的钢刀借着微弱的月光泛着寒气。
赵砚这戏演得那叫一个逼真。
他先是“惊慌失措”地从车辕上滚下来,手里的铁棍胡乱挥舞了两下,被对方一个飞踹正中胸口——当然,那是他顺势向后倒飞出去的卸力技巧。
“别杀我!东西都在匣子里!是沈家……沈家老爷子的书!”赵砚趴在泥地里,一边往后缩,一边把那个烫着【罪可书,不可藏】的桐油木匣往外推。
黑衣人一把抄起木匣,掂了掂分量,那眼神贪婪得像是饿狼见了肉。
“算你识相。”领头的哼了一声,一挥手,“撤!”
这帮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潮水一样退进了芦苇荡。
赵砚趴在地上没动,直到确认最后一点马蹄声消失,才慢悠悠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看似普通的铜钱,随手塞进了已经断裂的车轴缝隙里。
那铜钱表面涂了一层特制的石蜡,只要车轴稍一转动发热,石蜡融化,里面封存的荧光粉就会一路洒落。
这玩意儿在白天看不见,但到了晚上,在特制的滤光镜下,那就跟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亮眼。
“鱼咬钩了,还是条不讲究的恶狗。”
半个时辰后,苏月见骑着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赵砚身后。
她手里那个单筒望远镜上蒙着一层淡绿色的镜片,顺着地面那道只有她能看见的荧光轨迹看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没往南走?”赵砚凑过来问了一句。
“没回江南。”苏月见放下望远镜,声音冷得像冰镇过的梅子酒,“这帮人拿了东西,直奔京师西郊去了。”
京师西郊,那是权贵们的销金窟,也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荧光轨迹最终消失在一座红墙绿瓦的别苑外。
苏月见把马拴在远处的林子里,身形如鬼魅般掠上墙头。
只看了一眼,她就认出了那院子里挂着的灯笼样式——那是户部侍郎周秉义的私产。
这周秉义平日里在朝堂上就是个闷葫芦,两边不得罪,是个典型的骑墙派。
谁能想到,这看似忠厚的老实人,背地里竟然是江南士族插在京城的一把尖刀?
怪不得北境申请的几批精铁总是卡在关口进不来,原来是有这么个内鬼在捣鬼。
赵砚这时候也跟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汇报道:“殿下猜得没错,这帮劫匪不简单。刚才混乱中我扯下了领头那人的一块腰牌,虽然他抢回去了,但我看清了上面的纹路。”
“什么纹?”
“一只抱着沙漏的独脚鸟。”赵砚咽了口唾沫,“那是钦天监漏刻司的腰牌。”
远在北境的夏启听到这个消息时,正拿着一块抹布细细擦拭着刚做好的左轮手枪。
“周秉义用钦天监的人当打手?”夏启吹了吹枪管里的浮尘,眼神瞬间冷冽如刀,“看来这老小子是真不怕天象反噬,居然敢动这种观测国运的衙门。”
“钦天监的人懂星象,自然也懂方位和掩藏。”苏月见把一摞账本摊在桌上,“我查了周府这三个月的流水。这老家伙胆子真大,说是修缮自家的观星台,实则进了几千斤的硫磺和硝石。这分量,别说修台子,把半个京城炸上天都够了。”
“还有这个。”苏月见指着账本的一行小字,“所有货物都是通过‘万隆号’运进来的。这艘船在里斯本的船籍册上,三天前刚刚注销。”
“死船运活货,这是想查无对证。”夏启把左轮手枪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既然他想玩火,那我就帮他添把柴。”
“赵砚。”夏启唤了一声。
“在。”
“带上一箱咱北境特产的‘匠山茶’,去拜会一下周大人。就说我在北境思念旧友,特地送点土特产给他尝尝。”夏启笑得像只正在磨牙的狐狸,“记得,茶里加点料。”
这所谓的“料”,是极为细微的磁性铁屑,混在茶叶末里肉眼根本分辨不出。
次日,赵砚就笑眯眯地敲开了周府的大门。
那周秉义也是个戏精,明明昨晚刚派人劫了赵砚的车,今天见面却跟没事人一样,满口“殿下厚爱,下官惶恐”。
那箱茶叶被他当宝一样让人收进了书房。
当天夜里,苏月见手里拿着一个改装过的磁罗盘,悄悄潜伏到了周府的后墙外。
指针像是疯了一样死死指向书房地下的某个位置。
“找到了。”苏月见看着那剧烈颤抖的指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么强的磁反应,地下肯定藏着大型金属柜。除了那个,没别的解释。”
沈砚舟的假书稿、葡国人的图纸、还有那些要命的黑账,多半都锁在那个铁柜子里。
当晚子时,周府书房突发大火。
火势起得蹊跷,既没有引火物,也不见有人纵火,就好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火龙,一口就把那书房给吞了。
其实不过是赵砚临走前,在那茶箱底部贴了一片白磷纸,算准了时辰自燃罢了。
火光冲天,把半个京城的夜空都烧红了。
赵砚混在提着水桶救火的人群里,脸上抹着锅底灰,眼神却死死盯着火场中心。
只见那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周秉义,此刻却像是疯了一样,不顾家丁阻拦,披着一条湿棉被就冲进了火海。
没过多久,他又狼狈不堪地冲了出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黝黝的铁匣子。
那铁匣子的边角已经被烧得通红,周秉义的一双手烫得全是燎泡,但他就像抱着亲爹的骨灰坛子一样,怎么都不肯撒手。
借着火光,赵砚看清了。
那铁匣子的角落里,烙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鹰徽——那是葡萄牙王室的标志。
“真是一条护食的好狗啊。”赵砚在心里啐了一口。
远在北境的城楼之上,夏启负手而立,遥望着南方天际那隐约的一抹红光。
“烧吧。”
夏启的声音很轻,被北风一吹就散了,“烧干净了,旧账烂了,才好在这个烂摊子上盖新殿。”
他转身走下城楼,对一直候在身后的席尔瓦招了招手。
“准备一份厚礼。”夏启的眼睛里跳动着幽暗的火苗,“周大人家里遭了灾,咱们作为同僚,怎么能不表示表示?明日一早,遣使入京,给周大人送一罐好东西去。”
“送什么?”席尔瓦好奇地问。
“送一罐……”夏启顿了顿,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能帮他‘败火’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