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外情司的案头,总是堆着些看似鸡毛蒜皮的情报。
苏月见把一份刚烤干的密信拍在红木桌上,顺手从夏启的盘子里顺走了一块核桃酥。
她嚼得很斯文,但语气不太客气:“沈砚舟这老狐狸,这回倒是学会装死了。门窗紧闭,谢客牌挂了三天,据说连家里送菜的都要搜身。”
夏启正拿着一把卡尺丈量新出炉的轴承,闻言头也没抬:“憋大招呢。买了什么?”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苏月见拍掉手上的碎屑,“除了一日三餐的素斋,只向徽州老字号‘松烟斋’订了纸。三百刀‘澄心堂旧式笺’。”
夏启手里的卡尺停住了。
他抬起头,眉梢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澄心堂?那可是前朝用来写遗嘱、祭文或者……罪己诏的专用纸。这老家伙是想演一出‘闭门思过,泣血着书’的苦情戏?”
“格致院那边已经在传了,说沈大儒要着《匠罪录》,细数工匠误国的一百零八条罪状。”刚进门的席尔瓦摘下那顶沾满煤灰的毡帽,一脸的不屑,“要是真心悔过,何不亲赴北境谢罪?买几张破纸就能把黑心洗白了?这也太便宜了。”
“他不敢来。”夏启放下轴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因为他清楚,我们手里有比文字更硬的东西。而且,他买那种纸,不是为了悔过,是为了给那本泼脏水的书镀金。你想想,一本用‘祭祖纸’写出来的骂人书,在那些读书人眼里,得多神圣?”
席尔瓦撇撇嘴,用带着葡萄牙口音的汉话嘟囔:“虚伪。”
“既然他喜欢好纸,那我们就送他点更好的。”夏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正在吞吐白烟的工业区,“通知造纸坊,把那批特制的‘锻纹纸’拿出来。记得,要那批用蒸汽锤压过三遍的。”
席尔瓦眼睛一亮:“就是那种在纸浆半干时,利用高压蒸汽把铜网纹路强行压进纤维里,平时看不见,一遇墨汁就会显出暗纹的那种?”
“对,送一车去。就说是北境敬重老前辈着书立说,特献新纸,以此……‘以直报怨’。”夏启笑得像只看到鸡进笼的狐狸,“这纸有个特点,吸墨极快,且纹理极深。若是写光明正大的字,便是入木三分;若是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墨汁渗入暗纹,那字迹可是会‘变脸’的。”
这批纸送得颇费周折。
沈府的门房那是出了名的阎王难见,看着那一车装潢精美的纸箱,连眼皮都没抬:“山长有令,闭门着书,不见外客,不收外礼。”
扮作纸商的外情司探子也不急,只是把纸箱往后巷一卸,故意露出一角雪白如玉的纸面,然后大声叹气:“可惜了这北境的新工艺,既不收,那便当废纸卖给收破烂的吧。”
沈府后巷,正是仆役们倒泔水、卖废品的地方。
当夜,苏月见的暗桩就传回消息:那半刀被“遗弃”的锻纹纸,被沈府几个贪图小利的管事偷偷捡了回去。
但这帮人没敢直接献给沈砚舟,而是拿它换下了库房里原本用来记内账的旧账本。
“贪婪是最好的显影剂。”
三天后,苏月见将一封截获的信件展平在夏启面前。
信封用的正是那特殊的锻纹纸,折痕处因为墨汁的浸润,隐约浮现出一排平时看不见的细密水波纹。
而在那看似普通的家书问候之下,墨迹顺着特殊的压制纹理晕染开来,竟然在字里行间拼凑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速转南。地窖三号,葡夷火器图三十七卷,切勿见光……”
席尔瓦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密码?不,这是物理显影!他在用我们的纸,给京城的同党报信转移罪证!”
“《匠罪录》只是个幌子。”夏启冷笑,手指在那行字上狠狠划过,“沈砚舟这是想借着着书的名义,把家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通敌证据全部转移走。他想用全天下工匠的罪名,来赎他自己的这条老命。”
“想得美。”苏月见眼底闪过一丝寒光,“我现在就让人去截那批图纸。”
“不急。”夏启拦住了她,转身从那个还没拆封的雷管盒子里,取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拓片。
那是之前陈九在雷管里发现的账册残页背面拓下来的,上面清清楚楚地盖着葡萄牙里斯本兵工厂的印章,以及沈家画押的“献图换爵”密约。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他沈山长的《匠罪录》还没写完,那我这个‘粗鄙武夫’就帮他润润色。”
夏启将拓片交给席尔瓦:“连夜仿制一份《匠罪录》的手稿。前面的内容,就照着他平日里骂我们的那些话抄,越难听越好,要真。唯独在最后一页,把这张拓片给我夹进去。”
席尔瓦心领神会,转身就跑去了印刷坊。
次日清晨,北境的雾还没散。
一只涂满了桐油的防水木匣被摆在了桌上。
匣子底部,用滚烫的烙铁刻着六个隶书大字——【罪可书,不可藏】。
夏启亲手将那份“加了料”的手稿放入匣中,随着“咔哒”一声落锁,仿佛也锁住了一个家族百年的气运。
“这东西太烫手,沈砚舟肯定不敢自己收。”夏启拍了拍木匣,对整装待发的苏月见说道,“但这车‘谢礼’,必须大张旗鼓地往京城送。走扬州官道,那是沈家势力的腹地。”
苏月见紧了紧手腕上的袖箭:“若是有人半路想看来稿……”
“那就让他们看。”夏启走到门口,看着那辆停在晨雾中、只有两名护卫押送的马车,“这一路,怕是会有不少‘好汉’对这份手稿感兴趣。毕竟,谁拿到了它,谁就握住了沈大儒的命门。”
马车吱呀呀地动了。
赶车的赵砚压低了草帽,怀里抱着的不是马鞭,而是一根缠着黑布的短管。
夏启负手而立,看着那车辙印一点点延伸进茫茫的晨雾之中,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鱼饵下水了。接下来,就看是哪条鱼先忍不住咬钩。”
扬州官道上的风,似乎比北境还要冷上几分,带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