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酸涩的醋味在密室里散去后,陈九没再多说废话,只是那双原本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在触碰到工具时瞬间稳如磐石。
三日后的匠盟广场,风似乎比往常更硬了几分。
一座足有两层楼高的黑色钢铁巨兽赫然矗立在广场中央。
那是夏启让席尔瓦连夜赶制的“大杀器”——蒸汽锻锤。
锅炉里的水早已烧开,安全阀顶端的白气像是一条被拴住的疯狗,发出“嘶嘶”的低吼,震得人心头发慌。
围观的人群里泾渭分明。
左边是穿着粗布麻衣、满脸煤灰的北境工匠和流民,眼神狂热;右边则是那群闻讯赶来的江南士子,一个个宽袍大袖,捏着折扇,脸上写满了嫌弃与惊恐,仿佛那喷出的白气会污了他们的圣贤书。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一个领头的年轻书生指着那台还在预热的锻锤,手指头直哆嗦,“圣人言,奇技淫巧乱人心志。这等只有蛮夷才用的丑陋铁疙瘩,发出这种鬼哭狼嚎的声音,分明是在坏我大夏的风水龙脉!这是悖逆天理!”
夏启站在高台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出炉的精钢螺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台下的席尔瓦打了个响指。
席尔瓦深吸一口气,那张贴着假胡子的脸上满是汗水。
他猛地拉下了红色的操纵杆。
“轰——!”
积蓄已久的蒸汽瞬间冲入气缸,巨大的锤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重重砸在铁砧上。
铁砧上放着的,正是那块从沈家祖坟里挖出来的、由无数废弃工具熔铸而成的狰狞“镇墓兽”残铁。
大地猛地一颤。
前排几个叫嚣得最凶的书生,脚下一软,差点没给这股震动给跪下。
“闽中林氏,林铁心!”
一名年轻的学徒工,红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一个名字。
那是被沈家吞并、迫害致死的匠人。
紧接着,席尔瓦再次拉杆。
“当——!”
火星四溅,那块如同死物般的残铁被砸得发出一声惨叫。
“苏北赵家,赵长庚!”又一名学徒高喊。
每一次锤落,就是一声巨响;每一次巨响,就是一个冤魂的名字。
这种简单、粗暴却又极具韵律的冲击,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那群士子的脸上。
“停下!快停下!”那个年轻书生脸色煞白,捂着耳朵尖叫,“这是魔音!这是毁坏教化的魔音!此物无魂,只会制造杀孽,必须拆毁!”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江南士子们的随从试图冲过警戒线。
就在这时,拥挤的人群里,一个不起眼的灰衣老者突然拄着拐杖站了出来。
这老头看着面生,但那股子腐儒气却比谁都正。
“无魂?”
老者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钻劲儿,“尔等读过《考工记》吗?书中云‘金声玉振’,乃是集大成之象。这蒸汽嘶鸣如龙吟,锤落之声若雷霆,正合天地刚阳之气!何来无魂之说?”
那年轻书生一愣,显然没料到泥腿子堆里还能冒出个引经据典的。
“你……你是何人?”
“老朽不过是个听闲的闲人。”老者那是苏月见特意从流民堆里找出来的落魄秀才,早就背好了词,“我看这铁锤每一击都砸在实处,比某些人只会动嘴皮子、肚子里却全是男盗女娼的‘空心人’,要有魂得多!”
这反将一军,噎得士子们脸红脖子粗,偏偏还找不到话反驳。
就在这档口,席尔瓦拉下了第三十六次操纵杆。
这一击,那是攒足了劲儿。
“咔嚓——”
那块看似坚不可摧的“镇墓兽”残铁,终于承受不住这种非人的怪力,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开了。
并没有碎成渣,而是像剥开了一个坚硬的壳。
残铁的中心,竟然包裹着一枚完好无损的铜印。
全场死寂。
只有蒸汽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吐着白气。
陈九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从祖坟里带回来的断锉刀。
他走到铁砧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婴儿擦脸,一点点刮去铜印表面的浮锈。
铜绿褪去,三个古朴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闽林记】。
而在铜印的侧面,还刻着两行极小的小篆。
陈九眯着眼,大声念了出来:
“匠可死,器长存。”
这六个字,像是六颗钉子,死死钉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夏启走下高台,从陈九手中接过那枚尚带着余温的铜印。
他转过身,举起铜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士子。
“看到了吗?”
夏启的声音不大,却借着身后那巨大的钢铁背景,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沈家把匠人的骨血熔了,埋在地下当镇墓兽,这是死铁!这才是真正的无魂!”
他指了指身后还在喷着白气的蒸汽锻锤。
“而我们,把铁变成了能动、能吼、能干活的帮手。它能替我们砸烂枷锁,能替百姓耕田,以后还能拉着千钧重物日行千里!”
夏启猛地挥手,指向那群面色惨白的读书人:“我们造的是活器!能让人吃饱饭、穿暖衣的活器!这才是真正的敬天法祖,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活器万岁!”
紧接着,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火器万岁!殿下万岁!”
北境的流民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跟着这位殿下,铁能变成活物,日子能有盼头。
那排山倒海的呼喊声,直接把士子们的抗议声碾成了粉末。
当晚,东林书院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声讨檄文,像是废纸一样被连夜撤回。
几个胆子大的江南商贾,更是厚着脸皮托人送来拜帖,话里话外都在打听那“蒸汽锻锤”的图纸卖不卖。
夏启看都没看那些拜帖,直接让人把图纸锁进了广场那尊青铜大鼎的肚子里,只让人传出去八个字:“欲得其技,先承其魂。”
夜深了,格致院的工坊里却还亮着灯。
席尔瓦独自坐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那枚【闽林记】的铜印。
他没把它当古董供起来,而是拿过手边一个刚刚组装好的微型蒸汽机模型,将铜印小心翼翼地嵌入了底座的凹槽里。
严丝合缝。
就像这枚印章生来就是为了成为这台机器的心脏。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苏月见像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她没说话,只是在桌上放下一包新茶。
茶包的封口有些松动,隐约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极薄的纸条。
“这是京里刚传回来的。”苏月见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沈砚舟那个老狐狸辞了东林书院的山长之职,说是身体抱恙,要闭门着书。”
“着书?”夏启此时正负手站在院中,看着月光下那台巨大锻锤投下的阴影,像是一根撑起天穹的脊梁。
“书名《匠罪录》。”苏月见冷笑,“说是要细数历代工匠贪婪误国之罪,看来是要把脏水泼到底了。”
夏启伸手从茶包里抽出那张纸条,借着月光扫了一眼,随即将它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燃烧的锅炉里。
火舌舔舐,纸团瞬间化为灰烬。
“让他写。”
夏启转过身,目光越过北境的城墙,投向了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
“笔杆子杀人,那是他们最后的本事了。等我的铁路铺过去,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时代的碾压。”
他顿了顿,
“沈家只是条看门狗。狗急了跳墙,说明屋子里的主人坐不住了。”夏启低声道,“下一个,该轮到朝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