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分号开张第七日,日头毒得像要晒化地皮。
柜台后的赵砚眼皮子直跳。
那个自称“徽州藏书楼管事”的老头,已经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两刻钟了。
这老头要了十斤天价的“雨前”,却不让伙计动手,非要用那把自带的紫砂壶自己冲泡。
赵砚假装拨弄算盘,余光却死死咬住老头的手腕。
不对劲。
读书人讲究“悬腕注水”,讲究个气韵流动,手腕多少会随着水流有个自然的起伏,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肌肉记忆。
可这老头的手腕,硬得像截枯树枝,提壶注水时,那水柱直挺挺地扎进杯里,连一丝多余的颤动都没有。
这哪里是倒茶,分明是屠夫在放血。
赵砚心里有了底,手里算盘珠子“啪”地一合,那是收网的信号。
他理了理衣襟,笑眯眯地凑过去,将一张烫金的价目单轻轻压在茶桌上。
“老先生,这茶可是‘通天’的价。”赵砚声音压得低,带着商人的精明,“如今北境惹了天怒,这茶喝一口少一口,您这十斤……怕是要拿那藏书楼的地契来换。”
老头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开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天怒?”老头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眼里哪还有半点书卷气,分明透着股癫狂的死志,“北境既知天怒,何不自毁机巧?那妖言惑众的格致邪说,早该被天火烧个干净!”
话音未落,后堂通往大厅的厚重木门“轰”地一声落了锁。
几名身着短打、腰间鼓囊的伙计瞬间封死了门窗。
那是苏月见安插的“内保”,手里拿的可不是抹布,是加上了配重的短棍。
“掌柜的,不做生意了?”老头冷笑一声,把茶壶往桌上一顿,“茶可卖,命可丢,但你们这帮给妖人卖命的狗腿子,永远抓不住主使。”
后堂的珠帘被一只素手挑开。
苏月见没带面纱,一身利落的男装,手里端着个白瓷托盘,上面只放着一盏空茶杯。
她没说话,只是眼神示意赵砚。
赵砚心领神会,提起茶壶,往那特制的茶杯里倒了半盏。
“老先生骨头硬,佩服。”苏月见把玩着手里的一枚铜钱,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晚的菜色,“但这杯茶,专治嘴硬。”
那茶杯看着普通,底座却极厚。
茶水入杯,竟隐隐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声,像是有只看不见的蝉被困在杯底。
“这是席尔瓦大师的新作,‘声纹验谎盏’。”赵砚在一旁当起了推销员,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杯底嵌了高敏度的簧片,连着杯壁的共振腔。人若是心静如水,说话气息平稳,这簧片就是死的;可若是心慌气短,哪怕只是一丝微不可查的颤音,这杯子……”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伸指在杯沿轻轻一弹,杯底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像是裂帛之音,惊得老头瞳孔猛地一缩。
“旁门左道!”老头咬牙切齿,但额角的青筋已经暴起。
“是不是左道,试试就知。”赵砚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昨儿个夜里,钦天监的那位副使大人在大理寺画押了。供词挺有意思,说那‘徽州藏书楼’根本没几本书,倒是地窖里藏满了红毛鬼子的图纸。”
这纯粹是赵砚瞎编的。他在赌,赌这老头是哪条线上的蚂蚱。
果然,老头闻言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反驳,嘴唇刚动,那股子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惊恐气流瞬间冲乱了呼吸。
“嗡——!”
放在他面前的茶杯,像是活了一般,发出凄厉的震颤声,茶水激荡,溅了一桌。
这一响,便是铁证。
老头面如死灰,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茶杯“啪”地脱手。
“搜。”苏月见言简意赅。
两名伙计上前,没费什么功夫,就在老头那看似随意的道士髻里,摸出了一枚成色普通的玉簪。
苏月见接过玉簪,手指在簪头轻轻一旋,“咔哒”一声,簪身分离。
一颗花生米大小的蜡丸滚落掌心。
捏碎蜡壳,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苏月见展开扫了一眼,原本冷淡的脸色瞬间凝重如霜。
那是一张北境匠盟的布局草图。
最要命的是,在尚未完工的“二号蒸汽机房”旁边,用朱砂笔重重地圈出了一个地窖的位置。
那个地窖,图纸上甚至还没画出来,那是夏启昨晚才敲定的扩建方案。
这意味着,北境的核心层,有鬼。
“备马。”苏月见猛地合拢手掌,绢帛被攥得死紧,“这东西不能走水路,太慢。赵砚,你路子熟,带上它,连夜回北境。”
是夜,江风腥冷。
赵砚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与马鬃融为一体。
他不敢走官道,专挑荒野小径狂奔。
身后的江面上,几艘快船如同附骨之疽,船头的火把连成一条赤色的长蛇,那是嗅到了味道的追兵。
“驾!”
赵砚狠狠抽了一鞭子。
他摸了摸马鞍下层那处刚缝好的硬块,那是那枚要命的蜡丸。
“老伙计,跑快点。”他在颠簸中咬着牙,对着身下的枣红马念叨,“要是咱俩今晚交代在这儿,你就自个儿往茶田里跑,那儿土软,埋得住秘密。”
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箭矢破空的声音已经隐约可闻。
赵砚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眼底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赌徒”的狠戾。
这盘棋,少东家我也算是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