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凑近那个粗陶大瓮。
瓮里的茶汤已经不再滚烫，随着温度褪去，原本澄澈透亮的琥珀色液体开始变得浑浊。
就像是被搅乱的星河，无数细微的银色颗粒从茶水中析出，缓缓沉向瓮底。
“沉信法。”苏月见从腰间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磁石，沿着瓮壁轻轻一扫。
那些沉底的银砂像是受了召唤的鱼群，瞬间随着磁石的轨迹游动，在深褐色的粗陶底上排列组合。
没有纸笔，没有暗语，这几个字显形得触目惊心：钦天监副使遭囚，东林欲保。
“胆子挺肥，敢用我的锅灶煮他们的米。”席尔瓦吹了吹胡子，伸手想去捞那银砂，被夏启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不是他们胆大，是这瓮本身就‘招’字。”夏启指尖叩击瓮沿，发出沉闷的回响，“陈九烧这瓮的时候，混了北境矿坑底层的磁铁岩粉末。只要遇到这种含特定茶碱和金属粉的‘特制茶’，冷却后就会像显影液一样把字吐出来。这是给咱们自个儿留的‘回音壁’。”
苏月见没接话，她正对着烛火翻看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
那上面朱砂勾出的红圈，触目惊心。
“最近半个月，赵砚那边的出货量不对劲。”她修长的手指在账册上划过一道冷硬的直线，“扬州、苏州两地的‘匠山茶’销量翻了三倍。买家地址很有意思——不是挨着东林书院，就是紧贴着织造局。”
她合上账本，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些数据：“那七家代销点，怕是已经被江南的探子摸透了。对方在用这种‘买茶’的方式，测试我们的物流渠道反应有多快，顺便——给我们喂点真真假假的消息，试试这‘回音壁’灵不灵。”
“想玩渗透测试？”夏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席尔瓦，给他们加道防火墙。”
老头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殿下的意思是……”
“今晚就开炉，做三套‘震颤茶漏’。”夏启比划了一下，“滤网中间给我嵌个微型铜簧，调好频率。如果是普通开水冲泡，那就是个普通漏斗；但要是倒这种掺了重金属粉末的‘情报茶’，液体重度不同，铜簧就会产生特定的高频震颤，发出像蝉鸣一样的声音。”
“这招损。”席尔瓦眼睛亮了，“只要这茶漏一响，咱伙计就知道，面前这位爷不是来喝茶的，是来送命的。”
说话间，陈九已经把瓮底的残渣刮了下来，放在一张滤纸上。
席尔瓦凑过去，捏了一撮放在鼻端嗅了嗅，原本戏谑的表情瞬间凝固。
“硫磺味，还有……提炼过的硝石渣。”老头子的脸色沉了下来，像块生铁，“这不是普通的显影粉，这是澳门那边特供的火药残渣。”
茶棚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钦天监副使被囚，火药残渣，再加上之前那关于“天象异常”的谣言。
一条阴毒的逻辑链在夏启脑海中瞬间闭环。
“好算盘。”夏启冷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葡人这是要杀人诛心。他们不是真想保那个副使，而是要借着‘营救’的名义，把火药和机械强行跟‘妖术’挂钩。只要坐实了‘北境机巧乱天象’，以后咱们造出来的每一颗螺丝钉，在老百姓眼里都是招灾引祸的妖器。”
这是要把工业革命的火种，直接按死在封建迷信的尿盆里。
夏启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他舀起一勺混着银砂的残茶，毫不犹豫地泼在了树根上。
黑褐色的液体渗入泥土，带着一股肃杀的凉意。
“传信给赵砚。”
夏启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告诉他，明天开始，所有分号的‘雨前龙井’，价格给我往上提五成。”
苏月见正在擦拭短刀的手顿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五成？这是要赶客？”
“不，这叫‘收税’。”夏启转过身，背后的匠盟碑在月光下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放话出去，就说北境为了平息‘天怒’，正在祭天祈晴。这多出来的五成茶资，是给老天爷的‘香火钱’。”
苏月见瞳孔微缩。
这哪里是香火钱，这分明是逼着江南那些自诩清流的士大夫们站队。
买了这高价茶，就等于承认北境有“通天”的本事，承认这“天象”是可以用钱摆平的生意，而非不可违逆的神谕；若是不买，那就断了这唯一的顶级情报源。
这是一场阳谋，把“信天象”还是“信技术”的选择题，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夏启看着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无数双在黑暗中窥探的眼睛，“既然他们想看妖术，那我就给他们表演个大的。”
七天后，扬州城最繁华的瘦西湖畔，赵记茶行的新分号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揭了牌匾。
就在赵砚忙得脚不沾地时，一个穿着灰布长衫、身上带着股陈旧霉味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避开迎宾的伙计，站在了柜台前。
他没看墙上的茶目牌，只是从袖口掏出一枚残缺的古玉蝉，压在了账本上，那是前朝宫廷藏书楼特有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