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厚实的油纸被陈九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小心揭开，露出了下面压着的一叠绘图纸。
纸张受了潮，边角发黄，带着一股子海腥味。
夏启拈起一张，借着格致院墙壁上悬挂的沼气灯，扫了一眼。
图纸画得很专业，甚至还用炭笔标了等高线。
这哪里是什么风景写生，分明是一份精细的爆破施工图。
“好家伙，”夏启嘴角那一抹冷笑像是刀锋刮过冰面，“这是要把我的蒸汽机房送上天啊。”
图纸上用朱砂红笔圈出的几个点，正好对应机房承重柱的基脚。
若是真让他们把药量埋足了，别说机房，连带着后面还在试运行的炼钢高炉都能给震塌了。
“殿下，这是要在太岁头上动土。”陈九闷声说道，他是个手艺人，最恨这种毁坏器物的勾当。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卡尺，在那图纸上的比例尺比划了两下，“看这标注的药量，是打算把匠山那一带都变成绝户地。”
“想炸？”夏启手指轻轻弹了弹图纸，发出清脆的纸响，“那就成全他们。不过这坟坑的位置，得咱们来定。”
“陈九。”
“在。”
“带几个人，今晚就去匠山东坡，那片刚开垦出来的荒地。按照这图纸上的坐标，一比一地给我挖坑。”夏启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踩中夹子的戏谑，“但是记住，别填土，给我埋这个。”
他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一堆废弃陶罐，那是烧制水泥熟料时的试验品，脆得很，一碰就碎。
“里头塞满引火棉，再倒点松脂油。”夏启补充道，“做戏要做全套。”
陈九皱了皱那两道浓眉，显然没跟上这位殿下的脑回路：“若是那些贼人不来，咱们这坑岂不是白挖了？还得费功夫填回去。”
“不来？”夏启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看着远处匠山黑魆魆的轮廓。
夜风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那是工业独有的味道。
“咱们得给这戏台子挂个招牌。”他转身，从桌案下抽出一块还没上漆的木牌，随手抓起一支炭笔，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蒸汽引水试灌区：机密重地，擅入者死】。
“把这牌子插在茶田最显眼的地方。然后，在那底下随便铺两根竹管子，导点河水意思一下。”夏启把木牌扔给陈九，“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告诉苏月见，让她手下的茶农嘴巴‘松’一点。”
“什么叫‘松’一点？”陈九抱着牌子，愣愣地问。
苏月见正倚在门边擦拭着那把短刀，闻言轻嗤一声，刀锋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就是让人在那帮江南探子喝酒的时候，不经意地抱怨两句：‘听说上面搞来了西洋人的猛火油，就藏在那茶田地窖里，还要用那玩意儿炸山引水呢。’”
夏启打了个响指：“正解。这饵料下足了，就不信那帮阴沟里的老鼠不咬钩。”
三日后，风高月黑，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那所谓的“西洋火油炸山引水”的情报，只用了两天就在扬州茶商的圈子里传开了，甚至连具体的引爆时间——寅时三刻，都被传得有鼻子有眼。
寅时的更鼓刚敲过两下，匠山东坡那片漆黑的茶田里，鬼鬼祟祟地摸进了三个人影。
他们穿着夜行衣，脚步轻得像猫，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油毡包。
为首那人手里捏着一张羊皮纸，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方位。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两人立刻散开，熟练地在那几处新翻的泥土堆旁蹲下，开始挖掘。
“这土是松的。”其中一人低声惊喜道，“情报没错，他们昨天刚埋过引线。”
那是陈九带人挖的假坑。
三人不再犹豫，迅速将油毡包里的黑火药填进坑里，又小心翼翼地接驳引信。
动作娴熟得让人心惊，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蟊贼，而是训练有素的工兵。
就在那引线即将接通的一刹那，一声清脆的铜锣声突兀地炸响在静谧的夜空中。
“当——！”
这一声锣响，就像是给死神发的请柬。
埋伏在茶垄间的陈九猛地拉动了手中的绳索。
茶田四周，早已预埋好的硫磺烟弹被机关触发，“嘶嘶”声大作，几股浓黄色的烟雾瞬间喷涌而出，遮蔽了那一弯残月。
“不好！有诈！”为首的黑衣人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要切断引线撤退。
但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慌乱之中，那个负责接引线的同伙手一抖，火折子好死不死地蹭到了裸露的药捻上。
“呲——”
火花如蛇信般窜出。
“趴下！”
轰然巨响。
那不是火药爆炸的毁灭性冲击，而是一种沉闷的爆裂声。
并没有预想中的地动山摇，也没有血肉横飞。
那些埋在地下的陶罐被微量的火药震碎，里面的引火棉遇火即燃，却因为密封不足，只是像个巨大的烟花桶一样，喷出了漫天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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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橘红色的火星如夏夜的萤火虫群，在那片所谓的“机密重地”上空炸开，绚烂得有些荒诞。
浓烟散去，那三个黑衣人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头发被烧焦了一片，满脸都是熏黑的火药灰，手里还尴尬地握着工兵铲。
周围的茶垄后，几十名手持燧发枪的护卫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这三个倒霉蛋。
夏启站在高坡之上，身上披着一件御寒的大氅，手里还端着那个特制的保温茶杯。
“精彩。”他轻轻鼓了鼓掌，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看来各位对我的‘烟火表演’很是捧场啊。”
他慢慢走下坡，靴子踩在焦黑的泥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你们所恐惧的‘妖火’，不过是我北境匠人早就玩腻了的把戏。”夏启走到那个为首的黑衣人面前，用脚尖挑起落在地上的一块腰牌。
借着未熄的火星，那腰牌上的纹路清晰可见——那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刻着一株傲雪寒梅。
东林书院，内舍生。
“读书人啊，”夏启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讥讽，“不在书斋里读圣贤书，跑到我这穷乡僻壤来玩泥巴，真是有辱斯文。”
那黑衣人咬着牙，狠狠地瞪着夏启，刚想咬碎齿间的毒囊，下巴却猛地一阵剧痛。
苏月见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素手轻轻一卸，便让他下巴脱臼，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带下去，别弄死了。”夏启意兴阑珊地挥挥手，“留着这身皮，还有用。”
次日清晨，一批特殊的“货物”随着匠山茶行的商队发往了江南。
那是一批新制的茶筒，用的不是竹子，而是昨天缴获的那些黑火药桶改制的薄铁皮筒。
每个筒身上，都用烙铁狠狠地烫了一行字：【此雷无响，因北境不用它杀人，只用它煮茶。】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更是一种来自工业文明对旧时代的降维打击。
陈九蹲在那片已经烧焦的茶田里，手里捻着一片从泥土里翻出来的残片。
那是一截未完全引爆的雷管引信。
铜制的管身，精细的螺纹接口，甚至在底座上还刻着一行极小的洋文缩写。
他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金属纹路。
这种工艺，他在澳门的葡萄牙军械库里见过。
那是只有真正的大杀器才会用到的顶级货色，比那些东林党书生带来的土火药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陈九沉默着站起身，没有把这东西交给护卫队归档，而是贴身塞进了怀里最深处的暗袋。
回到格致院后，他径直钻进了地下最底层的那间密室。
这里阴冷干燥，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尚未问世的机械原型。
陈九走到一张铺着防腐铅皮的操作台前，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封存已久的老陈醋，倒进了一个特制的蒸馏釜中。
随着酒精灯的点燃，酸涩的醋蒸汽开始在密室中弥漫。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半截雷管，架在了蒸汽口上方。
若是没猜错，这玩意的火帽里用的不是普通黑药，而是雷汞。
这东西极不稳定，硬拆就是找死，唯有用醋酸蒸汽慢慢软化那层特殊的封蜡，才能窥见里面的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