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这小子,腿肚子在抖。
他站在格致院那张满是锯末和铁屑的长桌前,一身崭新的青绸直裰穿得板正,像个要去赶考的书生,偏偏手里死死攥着块手汗浸透的汗巾,眼神往桌角那堆不知名的精密零件上飘。
“怕了?”夏启靠在太师椅里,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刚车出来的黄铜螺母,没抬头。
“回殿下,不……不是怕。”赵砚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是这担子太沉,草民怕压碎了咱北境的招牌。”
夏启抬眼,目光在他那双常年打算盘的手上停了一瞬。
手指修长,指节没茧,是双精细手。
“赵记茶行在北境开了三代,你爹那是只老狐狸,但他那套只能守成。”夏启把螺母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叮”声,“我要你去扬州,不是去卖茶,是去给南边那帮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读书人,喂点‘精神食粮’。”
席尔瓦从操作台后面转出来,手里提着个半尺来长的红木匣子。
老头子最近精神不错,自从心结解开,搞发明的劲头比年轻人还足。
“拿好。”席尔瓦把匣子推到赵砚面前,“这是给你定制的‘饭碗’。”
赵砚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头是一杆看似寻常的戥子秤,秤杆是乌木的,秤盘是黄铜的,唯独那个秤砣有点坠手。
“这砣里头掏空了,装了个膜盒气压计。”席尔瓦指着秤砣底部一个针眼大小的气孔,语气里透着股工匠特有的得意,“里头的弹簧片对气压极敏感。天要下雨,气压低,这秤砣就轻;天晴气朗,这秤砣就重。虽然差得不多,但在行家手里,这一钱两钱的差别,就是信号。”
夏启接过话茬:“到了扬州,你的茶价就跟着这秤砣走。挂高价,那是‘晴空万里’,说明扬州地界安全,没有锦衣卫盯着;若是突然贱卖,哪怕亏本也要抛,那就是‘山雨欲来’,让咱在南边的暗桩赶紧收网。”
赵砚捧着那杆秤,像捧着祖宗牌位。
他脑子转得快,立马品出了味儿:“殿下是把这‘天气’,做成了咱自个儿的更夫锣。”
“聪明。”夏启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他那略显单薄的肩膀,“去吧。记住,你是去赚钱的,铜臭味越重,那帮清流才越不防你。”
半个月后,扬州最大的酒楼“烟雨楼”里,多了一则怪谈。
消息是随着苏月见递进来的密报一同摆上夏启案头的。
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赵家少东家,在酒楼里喝高了,抱着酒坛子痛哭流涕,说北境那块象征着工匠荣耀的“匠盟碑”裂了道口子,怕是大凶之兆,连带着今秋的茶都带着股“煞气”。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若直说朝廷坏话,那是找死;可说“天象示警”、“器物有灵”,正戳中那帮整日里谈玄论道的东林党人的痒处。
“这小子戏演得不错。”夏启看着密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接下来呢?”
“第二天,东林书院那边就有人去了。”苏月见坐在窗棱上,手里削着个苹果,果皮连成一条长线不断,“说是要以十倍的高价,买几块‘带碑影’的茶砖,回去研究研究这‘天裂之兆’到底是个什么纹路。”
夏启冷笑一声。
这帮读书人,看似买的是茶,实则是想借题发挥,找个由头攻讦朝政,或者试探北境是不是真的乱了阵脚。
可惜,他们买回去的是颗雷。
那批特制的茶砖,中间压得极实,只有掰碎了煮的时候才会发现,茶饼芯子里嵌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铅片。
铅片上没别的,就用微雕刻了一行字:葡人欲贿买钦天监,诬北境机巧乱天象。
这招叫“借刀杀人”。
铅片软,字是直接用指甲盖都能划出来的,看着就像是工匠在压茶时无意间留下的私语。
这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机密,比直接送上门的情报更让人深信不疑。
果不其然,不出三天,京城的风向就变了。
一位素来以“直谏”闻名的钦天监副使,突然上疏自辩,奏折写得声泪俱下,痛斥江南豪族勾结红毛夷人,意图通过篡改星象记录来蒙蔽圣听,顺便把还没发生的“天象异常”这口黑锅,提前扣到了北境头上。
这一折子上去,朝野震动。
原本想看北境笑话的江南士族,瞬间被这一盆脏水泼得洗都洗不清。
“席尔瓦,你这招‘茶里藏针’够损的。”夏启把密报往火盆里一扔,看着火苗吞噬纸张,“这下钦天监为了自保,得跟江南那帮金主咬上一阵子了。”
“殿下,还有个好消息。”席尔瓦正摆弄着那一堆从茶行送回来的账本,笑得胡子乱颤,“赵砚那小子信里说,江南已有七家大茶行愿意代销咱们的‘匠山茶’。条件只有一个——每批茶得附赠一百册咱们印的《格致小识》。”
那所谓的小册子,也就是些简单的物理化学常识,比如怎么用明矾净水,怎么用凸透镜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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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境这是扫盲读物,在江南,却成了士子们争相收藏的“海外奇书”。
“让他们卖。”夏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扬州的位置,“每卖一斤茶,就多一张替我们说话的嘴。等到他们习惯了用咱们的逻辑去思考世界,那孔孟之道筑起的墙,也就该漏风了。”
月末,北境的风沙稍微歇了歇。
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停在了格致院的后门。
赵砚瘦了一圈,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没带什么金银细软,只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茶叶。
“殿下,这是小的从扬州带回来的‘雨前龙井’。”赵砚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茶包,“这茶娇贵,得趁鲜喝。”
夏启接过茶包,拆开。
油纸里头,除了嫩绿的茶叶,还夹着一张窄窄的字条。
字迹潦草,显是匆忙间写就:茶引已废,新路已开。
短短八个字,意味着北境终于绕开了朝廷那繁琐苛刻的茶引制度,在江南那张密不透风的商业网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好。”夏启只说了一个字,转身走到匠盟碑旁。
那里新砌了个半人高的粗陶大瓮,瓮底刻着一行苍劲的隶书:风从北来,茶暖天下。
他抓起一把龙井,撒进瓮中,提壶冲水。
滚水激荡,原本干瘪的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一股子独属于江南的清雅香气,在这粗犷的北境废土上弥漫开来。
席尔瓦站在一旁,看着那瓮中澄澈透亮的茶汤,又看了看旁边一脸风霜却腰杆挺直的赵砚,忽然没头没脑地感叹了一句:“原来最锋利的刀,也可以泡出回甘。”
夏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嫩叶在漩涡中打转,最终慢慢沉入瓮底。
“来人,”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把这瓮茶汤分了,让大伙都尝尝这南边的‘春意’。”
说罢,他指了指赵砚带回来的那个油纸包底部,那里似乎还压着一层更厚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