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里的风有点硬,吹得那碗已经干涸的茶底泛起一层细微的白霜。
夏启盯着陈九。
这老实巴交的匠人此刻蹲在地上,手里那根断锉刀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的声音脆得人心慌。
“不是茶,那是啥?”夏启问,顺手从旁边炭盆里捡了块还在冒烟的碎炭,在手里抛着玩。
陈九没急着回话,而是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包的小工具袋。
他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修一件精细的钟表。
一点盐粒,两滴不知哪儿弄来的陈醋,再捻起一点灯台里的灯灰。
三样东西混在那撮褐色的残渣里,用指甲盖那么大点的小勺搅和匀了。
“这味儿,我在澳门闻过。”陈九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老铁,“那时候我爹还在给红毛鬼修船。他们有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记账不用墨,用这个——建窑的釉土混着茶饼渣。”
他把那碗凑到油灯底下,那双粗糙的大手稳得像铁钳。
随着混合液渗下去,原本褐色的渣滓像是活了一样,慢慢渗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那些杂乱无章的颗粒开始显形,不是汉字,而是一串扭曲得像蚯蚓爬一样的符号。
“葡文数字。”苏月见凑了过来,那双总是藏着冷光的眸子此刻缩了一下,“‘七-四-二’,这是外情司截获密信里的通用编号格式。这碗不是给人喝的,是给人‘读’的。”
夏启把手里的碎炭捏得粉碎。
那个被放走的“墨商”,不仅仅是来偷图纸的,他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信息站。
他在喝茶的时候,把这种特制的茶饼渣留在了碗底,等后来的人——那个看似不起眼,或许只是路过讨口水喝的接头人——来读这碗里的秘密。
这手段够原始,也够阴。
在这个没有监控摄像头的年代,这一碗残茶倒进泔水桶就什么都没了,简直是完美的阅后即焚。
“去把老张叫来。”夏启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就是那个从户部流放过来,现在管着茶马司的倒霉蛋。”
老张来得很快,衣冠不整,显然是从被窝里被薅出来的。
一听这事,这老头的脸比那茶渣还苦。
“殿下,这……这法子是钻了前朝‘茶引’的空子啊。”老张哆哆嗦嗦地指着那串数字,“以前江南那边运官茶,每批都得有茶引票。为了防伪,一张票要在出库、关卡、入库盖三次印。那些私贩子就在这上面做文章,第三次盖印的时候,把这种掺了釉土的粉末夹在印泥里……”
夏启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那就是说,只要他们手里有茶引,这情报网就能借着大夏的官道,大摇大摆地铺到我眼皮子底下?”
老张不敢说话,只是把脑袋垂到了裤裆里。
“好,很好。”夏启笑了一声,但这笑声让茶棚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两度,“既然他们喜欢玩包装,那咱们就给他们搞个豪华升级版。”
一刻钟后,一道新手令从格致院飞出。
“传令下去,从明天早上市集开门起,北境所有的‘匠山茶’,给我把包装全换了。”夏启站在那张破木桌旁,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以后不许用纸包,全给我用双层竹筒。内筒用咱们格致院特制的激光……啧,特制的刻刀刻上防伪符码,外筒再印茶引。”
“双层?”苏月见挑眉,“这一层皮可不少钱。”
“羊毛出在猪身上,这钱让江南那帮想喝好茶的豪绅出。”夏启冷笑,“只要是没内筒的,或者内筒符码对不上的,那就是私茶。一旦发现,连人带货,当场给我烧了。”
苏月见眼神一亮:“内筒可死,外筒可换。他们如果还想用这种手段传信,就必须拆开咱们的竹筒。只要动了封口,那是漏风还是漏光,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这不仅仅是整顿茶政,这是要把敌人的那条隐秘的数据线直接给剪断,换成自己的光缆。
三天后的傍晚,夕阳像血一样泼在北境的城墙上。
一份来自苏州的急报摆在了夏启的案头。
一批刚运出北境不久的“匠山茶”,在官道上被劫了。
但这帮劫匪挺有意思,那满车的上等茶叶被弃之荒野,被雨淋了个稀巴烂,唯独那些印着茶引的外层竹筒不见了踪影。
“蠢货。”苏月见正在擦拭她那把短刀,听到消息时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他们以为抢到了新的密码本,实际上是吞了个鱼钩。”
那些新制的竹筒夹层里,掺了夏启让实验室磨出来的磁石粉。
量不大,不影响使用,但在北境特制的精工罗盘上,那一堆竹筒聚在一起的磁场反应,简直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刺眼。
“这就叫全图挂。”夏启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们把定位器背回老巢去了。”
匠盟碑下,陈九正把那一小撮昨晚剩下的茶渣,小心翼翼地撒进那棵新栽的老槐树根部。
“那时候在澳门,他们拿这玩意儿记账,那是把咱们工匠的命当数字算。”陈九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钻心入骨的执拗,“如今,咱们用这茶渣埋雷。”
夏启走过去,在那新翻的泥土上踩了一脚,把那些褐色的碎末踩进深处。
“埋深点,别让风吹跑了。”他拍了拍陈九那宽厚的脊背,“从明天开始,北境所有的茶商,不论大小,只要是领了咱们新牌照的,都授‘听风使’衔。以后他们卖的不仅是茶,更是咱们大夏的耳朵和眼睛。”
夜风卷过,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和淡淡的茶香,顺着那条看不见的暗流,悄然向南涌去。
就在这时,茶棚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局促,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被汗水浸湿的布巾,那是北境最大茶行“赵记”少东家赵砚常用的物件。
“殿下,”席尔瓦从阴影里走出来,表情有些古怪,“赵家那个读书读傻了的小子在门口跪了半个时辰了,说是……他在自家的茶仓里,发现了一只有暗格的旧竹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