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上杆头,老槐树的影子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那个新搭起来的“匠务茶棚”就已经坐满了人。
茶棚就在匠盟碑边上,四根毛竹撑个顶,上面盖的是还没来得及漂白的粗麻布。
煮茶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混着北境特有的干冷风沙,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席尔瓦站在二楼窗口,手里的单筒望远镜都快把镜片给擦秃噜皮了。
“殿下,这招是不是太……太明显了?”老头子放下望远镜,胡子上沾了点还没蹭干净的墨迹,“这简直就是拿着鱼钩往鱼嘴里硬塞。真正的细作,哪有这么蠢会往人堆里扎?”
夏启正盘腿坐在那个掉漆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把锉刀修指甲,闻言连眼皮都没抬:“聪明反被聪明误,越是显得坦荡荡的地方,那帮阴沟里的老鼠越觉得安全。这就叫灯下黑。”
他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再说了,我这茶棚也不是白开的。茶钱两文,只能用铜板,不收银票。这叫筛选客户群体,过滤掉那些装模作样的读书人,剩下的,要么是真想学技术的泥腿子,要么就是别有用心的‘有心人’。”
正说着,茶棚那边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手里摇着把折扇,在那巨大的铜鼎底下转悠了三圈,最后在茶棚靠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自称是“徽州墨商”,想来看看能不能给鼎上的铭文拓个片回去做墨模。
这理由找得挺文雅,就是眼神不太老实。
他喝茶的时候,眼珠子不看碗底,光往茶博士——那是两个被葡人赶出来的老广东船匠——的手腕子上瞟。
那里有一处因为长期抡锤留下的腱鞘炎肿块。
“小哥,我看这鼎耳上的连杆结构颇为精妙,不知可是出自那本传闻中的《天工新录》?”那人抿了一口粗茶,笑得跟朵风干的菊花似的。
扮作茶博士的老李头没搭理他,只是拿着长嘴铜壶给他续水,手腕一抖,一股滚烫的水柱直冲茶碗。
“哎哟!”
“墨商”手一哆嗦,茶碗没拿稳,滚水泼了一袖子。
他下意识地就要去掏袖袋里的帕子擦拭,结果这一掏,带出来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宣纸。
那纸被水浸湿了一角,透出背面一个暗红色的火漆印痕。
虽然只有半个,但那个如同船锚倒钩一样的纹路,苏月见在二楼看得真真切切。
那是葡萄牙皇家海务局的专用封印。
“看来万隆号倒了,这帮人还是没死心,换了苏州织造局的皮又来了。”苏月见站在阴影里,手指轻轻转动着一枚锋利的铜扣,“要不要抓?”
“急什么,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夏启把锉刀扔回桌上,指了指茶棚角落的一张破木桌,“席尔瓦,该你的‘宝贝’上场了。”
那是几页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手稿,上面画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管线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关于蒸汽机冷凝管改良的构想,看着极其高大上,实际上那些关键参数全是用北境特有的“匠码”写的。
这“匠码”是夏启结合了莫尔斯电码和鲁班尺刻度搞出来的鬼东西,除了格致院核心那几个人,谁看谁迷糊,拿回去就是一本天书。
入夜,北风起。
茶棚的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那个白天泼湿了袖子的“墨商”,果然像只黑猫一样摸了回来。
他动作极其利索,显然是有功夫底子。
直奔那个破木桌,摸到那几页压在茶碗底下的手稿,塞进怀里转身就要溜。
可惜,他刚翻出茶棚的栏杆,脚还没落地,就感觉脖子上一凉。
苏月见正倒挂在老槐树的横枝上,手里的短刀贴着他的颈动脉:“借个火?”
不到一刻钟,这人就被扒得只剩条裤衩,五花大绑地跪在夏启面前。
这人不经吓,还没上烙铁,就把老底全抖落出来了。
原来江南那边还有三条线,全是挂着“采办”、“游学”的名头,定期往澳门那边送消息。
“殿下,杀了?”苏月见问得轻描淡写。
那“墨商”吓得浑身筛糠,头磕得砰砰响。
夏启蹲下身,拍了拍这人的脸颊:“杀什么杀,现在北境正缺劳动力,不过你这身子骨太弱,干不了苦力。”
他站起身,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起来:“把他放了。”
“啊?”席尔瓦和苏月见同时一愣。
“不仅要放,还要把这衣服给他穿好了。”夏启指着那堆被扒下来的衣物,“尤其是衣领子,那是门面,得给人缝结实了。”
没人注意到,在缝衣领的时候,苏月见手里多了枚特制的铜扣子。
那扣子里面夹层极薄,藏着一张用微缩炭粉画的地图——上面用显眼的红圈标着胶州湾,旁边批注着一行醒目的大字:“新型水雷试爆区,绝密”。
看着那个“墨商”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席尔瓦一脸不忍直视:“殿下,这会不会太损了?那水雷咱们连图纸都还没画完呢。”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夏启伸了个懒腰,“虚虚实实,才能把这滩水搅浑。这回,他们抢回去的不是情报,是给自己打棺材用的钉子。”
茶棚重新安静下来。
陈九那个闷葫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去,蹲在那张破木桌旁。
刚才那“墨商”为了取手稿,挪动过桌上的茶碗。
陈九端起那只粗瓷大碗,借着月光看了看碗底。
那茶汤早就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残渣。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残渣上抹了一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味儿不对,”陈九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不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