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铁门像是生锈的声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叫。
周七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草纸,那姿势像是在提着一条刚捞出来的死鱼。
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遇到怪物般的稀奇。
“王爷,那位绝食三天的‘圣人’,刚刚把这玩意儿塞给了送水的狱卒。”周七把草纸平铺在夏启面前的梨花木桌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荒谬,“他说这是绝笔,托我们转交给他那不知在哪流浪的儿子。”
夏启放下手里正把玩的一枚精钢轴承,目光扫过那几张纸。
预想中那种痛斥“乱臣贼子”的血书没出现,也没有什么“做鬼也不放过你”的诅咒。
纸上的字迹因为虚弱而显得飘忽,但排版却工整得吓人。
第一页:《幼童格致启蒙:从泥巴到陶瓷的二十种烧法》。
第二页:《强酸试剂操作规范与炸炉急救三策》。
第三页更是离谱,画了一张图,竟是建议把晦涩难懂的元素周期表编成朗朗上口的顺口溜,还得是用各地还要的方言韵脚。
“这哪是遗书。”夏启指尖在那个“顺口溜”上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这是老夫子临死前递上来的一份求职简历。”
站在一旁的温知语原本正端着茶杯,此时凑过来细看,看着看着,眉头就锁紧了,眼神却亮了起来。
“这人脑子里有东西。”温知语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他把复杂的化学反应拆解成了连村口二傻子都能听懂的‘土法子’。王爷,此人虽然迂腐,但本事是真金白银的。要是早十年让他去管工部,咱们大夏的匠人何至于把一本残缺的《天工开物》当成天书供着?”
“可惜了。”周七在一旁插嘴,语气凉凉的,“这老头倔得像头驴,认定只有世家大族的子弟才配学这些‘屠龙术’。让他给泥腿子教书?他宁可把自己饿死。”
“那是他没见过真正的泥腿子能干出什么。”夏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从桌角的废料堆里捡起个东西,“走,带我去见见这位视死如归的教育家。”
地牢里没有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稻草和陈年尿骚味混合的恶心气息。
那个私塾老夫子蜷缩在墙角的干草堆里,原本体面的长衫已经成了抹布,整个人瘦得像只被风干的螳螂。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球里依旧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高傲。
“要杀……便杀。”老夫子嗓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铁,“士可杀,不可……辱。”
“没人要辱你,也没人稀罕杀你。”夏启挥了挥手,示意狱卒把门打开。
他没带刑具,也没带劝降书,只是把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咣当”一声扔在了老夫子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个极其丑陋、接口粗糙、甚至还沾着还没擦干净的红泥巴的玻璃器皿。
是一套简易的蒸馏器模型。
老夫子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个玩意儿。
作为行家,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结构——虽然简陋得令人发指,甚至连冷凝管都是用竹筒拼接并涂了生漆代替的,但它的逻辑是通的,气密性设计居然也是对的。
“这是谁……谁做的?”老夫子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粗糙的器皿表面,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昨天刚入学的一个孩子,十一岁。”夏启靠在铁栏杆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他爹是个烧炭翁,家里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这孩子没读过你的《几何原本》,也不懂什么拉丁文。他就是看着锅盖上的水珠子往下滴,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老夫子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抚摸着竹筒与玻璃接口处那一圈笨拙却严实的黄泥封口,呼吸急促起来,像个拉风箱的破鼓。
“我教了一辈子书……”老夫子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那干瘪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我一直以为,这些通晓造化之理的神技,只有读过圣贤书、懂洋文的贵人才配懂……原来……原来……”
“原来高手在民间,小丑在殿堂。”夏启补上了那后半句,字字诛心。
老夫子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死志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我不死。”老夫子用尽全力抓住了夏启的裤脚,指节发白,“王爷,我不死了。这个蒸馏器的进气口设计有问题,容易炸,我要去改……我要去教那个孩子!”
夏启低头看着他,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想活命可以。但北境不养闲人,也不养死硬派。”
三日后,一份名为《影脉南方支系分布图》的密卷放在了夏启的案头。
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十七处隐藏在私塾、道观甚至青楼里的秘密讲学点,九个囤积违禁原料的地下工坊,还有三条专门用来走私硝石和水银的隐秘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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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老夫子的投名状。
作为交换,这个曾经视死如归的老头只提出了一个卑微到极点的请求:“那本即将刊印的书……能不能,在封皮的角落里,给老朽留个名字?哪怕只有绿豆大也行。”
“准了。”
夏启答应得很痛快。
当晚,他屏退左右,点开了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
【神工天启系统商城】已开启。
搜索关键词:职业教育、工业标准化。
兑换目标:《19世纪德国双元制职业教育制度研究(珍藏版)》。
消耗功勋点:500点。
一本厚重的、封皮散发着古旧气息的书籍凭空出现在夏启手中。
他随手撕掉封面上关于“德国”的字样,将其扔给了一脸懵懂的温知语。
“这是我在海外游历时偶然所得的‘西洋奇书’。”夏启面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拿去给那个老夫子,让他结合咱们大夏的实际情况,把这玩意儿翻译、改编成一本《匠学振兴纲要》。告诉他,编得好,他就是大夏职业教育的开山祖师。”
一个月后,第一批三千册《工艺通识读本》带着油墨的清香,通过北境日益完善的物流网络,像蒲公英一样撒向了大夏的各个州县。
那本书用纸粗糙,价格低廉得令人发指,内容却全是干货。
最显眼的是封底,赫然印着一行字:“编修:原江南鹿鸣书院教授,现北境格致院首座——赵德柱。”
这名字一出,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粪坑。
江南士林哗然,骂声一片,骂他“斯文扫地”、“甘为工匠贱籍”。
但在那些没人看得起的角落里,在铁匠铺、在染坊、在船坞,无数在这个时代被视作“贱民”的老匠师们,捧着这本第一次承认他们技艺价值的书,老泪纵横。
不出半月,数封字迹潦草、却夹着真知灼见的信件,通过各种渠道偷偷送到了北境。
那些隐姓埋名多年的民间高手,纷纷遣徒投书,只为求一个在那本书再版时,“入册署名”的机会。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师。
那位把控着天下文脉与技术垄断的大学士,在收到探子送来的那本《工艺通识读本》样书时,只是翻了两页,脸色就从红润变成了死灰。
“噗——”
一口鲜血喷在了那张在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元素周期表上。
他不需要懂化学,但他懂人心。
他知道,那道被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精心维护了数百年的堤坝,被一只来自北境的白蚁,咬穿了最致命的一个孔。
只不过,这本薄薄的小册子,仅仅是夏启撬动这个旧世界的第一块砖。
随着读本流入市井的,还有一些更不起眼、却更具颠覆性的东西,正被悄悄夹在书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