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盏定窑白瓷碎得彻底,连同大夏王朝几百年建立的“知识壁垒”,在这一刻都听到了崩裂的脆响。
北境,总督府议事厅。
温知语将一份墨迹未干的策划案推到夏启面前,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女人以前是个只会死读书的闺秀,现在看来,政治嗅觉已经被北境的风雪磨砺得像狼一样灵敏。
“王爷,既然他们怕技术外流,咱们就让他们流个够。”温知语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我想建个‘技录司’。凡是天下有一技之长的,不管是会打铁的、会算账的,还是会种地的,只要能拿出新东西,咱们就收录。不仅给钱,还要给名——名字刻在碑上,印在报纸上,发到每一个县城。”
夏启挑了挑眉,随手翻开策划案。
这不就是学术期刊加专利局的变种吗?
但这招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往文人士大夫的脸上泼硫酸。
在那些“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老顽固眼里,工匠的名字连进族谱都费劲,现在却要公之于众?
“格局小了。”夏启提起笔,在扉页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字,笔锋如刀,“功不在王侯,而在万民手中。”
他扔下笔,指节在桌面上敲得笃笃作响:“不仅要记录,还要搞‘月报’。每个月评选‘最佳技术改良奖’,头版头条,加粗黑体,旁边再配上那人的画像。我要让一个修马桶改良了虹吸结构的工匠,比那些只会写酸诗的举人老爷更有名。”
这招“名誉收买”,比黄金毒辣百倍。
黄金只能买来贪婪,名声却能买来死心塌地。
仅仅三天,第一份《格致技录月报》的样刊就摆在了罗伯特的实验台上。
这个曾经傲慢的西洋老头,盯着那行关于“改良密封圈”的署名,沉默了足足一刻钟。
那署名不是他,而是他刚带的一个学徒——那个半个月前还在地里刨食的放牛娃。
罗伯特抓起羽毛笔,在那张满是化学药剂味道的信纸上写得飞快:“科学不是独行者的火炬,而是众人拾柴的火焰。我建议增设‘师徒联合署名’条款,允许导师与助手并列。”
夏启看到这封信时,正在喝一碗热得烫嘴的羊肉汤。
“准了。”他吹开浮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另外,把之前那两个想炸学堂的小刺客名字也刻上去。那俩小子发明的‘双层过滤筛网’,让咱们火药的颗粒均匀度提升了两成。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
于是,边陲学堂门口立起了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碑。
碑上没有刻什么“忠君爱国”,刻的是三十个极其普通、甚至土得掉渣的名字:赵铁柱、李二狗、孙大眼……
那两个曾怀揣雷汞试图自爆的少年,此刻站在碑前,手指颤抖着抚摸自己被凿进石头里的名字。
粗糙的石面磨砺着指尖,一种从未有过的电流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在这个瞬间,什么“士族荣耀”,什么“正统大道”,全成了狗屁。
他们的名字,将和这块石头一样,在大地上站着。
这股名为“尊重”的风暴,顺着商道一路南下,终于吹开了江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苏月见像只轻盈的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夏启身后,将一本裹在咸鱼堆里的书册放在案头。
书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但剥开油纸,里面的书名却雅致得很——《弧度算法演义》。
“这是江南算学大家刘清风的手稿。”苏月见嫌弃地擦了擦手,“这老头也是绝,居然让走私咸鱼的贩子带货。书里夹了张条子,说是只要能在月报上留个名,这书随我们印,稿费分文不取。”
周七从阴影里探出头,手里转着两枚核桃:“查过了,笔迹是对的。这老刘头在江南郁郁不得志,研究了一辈子圆周率,被骂是不务正业。看来是眼红那个赵德柱的名声,想借咱们的台子唱戏。”
“想白嫖我的流量?”夏启嗤笑一声,把那本沾着鱼鳞的书扔回去,“回信告诉他,北境不搞‘云授课’。想署名?可以。让他自己滚过来,在讲台上讲满一天。什么时候讲到底下那群泥腿子听懂了,什么时候给他发证。”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阴谋。
只要刘清风踏上北境的讲台,他身上的“江南士族”标签就被撕得粉碎,除了投靠夏启,再无退路。
半个月后,边陲学堂。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脸上粘着假胡子的老头,战战兢兢地站在黑板前。
台下,一百多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一群饿狼盯着一块肥肉。
刘清风咽了口唾沫,手里的粉笔几次都要捏断。
他讲的是最晦涩的“割圆术”,本以为会对牛弹琴。
“先生,”角落里突然举起一只手,那是那天那个烧炭翁的儿子,“如果把圆切成无数个小方块,是不是就像堆煤球一样,越小越接近圆?”
刘清风猛地僵住了。
这一瞬间,并没有什么天雷勾地火,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冲破了鼻腔。
他在江南讲学四十年,听到的只有“奇技淫巧”的嘲讽,从未有人用这么朴素、这么粗鄙却又直指本质的比喻,接住过他的思想。
“对……对!”刘清风的声音颤抖,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假胡子的边缘滑落,砸在讲台上溅起细微的粉尘,“就像堆煤球!孩子,你懂了!你真的懂了!”
掌声雷动。
那不是礼节性的鼓掌,是这群被世界遗弃的孩子,在向一位终于肯低头看他们的长者致敬。
就在刘清风泪洒讲坛的同一个夜晚,大夏京师。
户部大学士在那张金丝楠木大床上,突然浑身抽搐,口歪眼斜。
太医施针的手都在抖,只听见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他们……他们不要银子……他们要的是名……要把根刨了啊……”
更远处的澳门,暴雨如注。
金帆洋行的老板马德隆,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泥水里。
几把砍刀插在他的背上,鲜血混着雨水流进下水道。
他怀里死死护着一本册子,直到断气也没松开。
海蛟帮的打手掰开他僵硬的手指,发现那只是一本空白的名册,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四个字:“未来匠籍”。
他想带着这本空册子去北境投诚,可惜,旧时代的主子没给他这个机会。
夏启站在巨幅地图前,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长江流域那几十个鲜红的标注点——那是西方传教士和学者在大夏的据点。
真正的战争,从来都不只是刀光剑影。
“温知语。”夏启转过身,目光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冽,“印刷厂那边,油墨备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