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足以充当呈堂证供的焦黑宣纸,连同详细的实验记录,一同封装入一只特制的铅盒内。
这不仅是崔氏图谋不轨的铁证,更是夏启手中,一枚随时可以引爆朝堂舆论的致命棋子。
然而,不等这枚棋子被送往王府,黎明时分,一阵急促到近乎失态的脚步声便踏碎了格致院外的晨霜。
“王爷!出事了!”
来人是火药局的主事,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匠人,此刻他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如纸,声音都在发颤:“昨夜点卯,火药局……少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首席试药监工,赵九章!”
夏启端着热茶的手微微一顿,眸光瞬间锐利如鹰。
温知语和刚刚抵达的铁账房周七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沉。
火药局是北境重地中的重地,安保措施比王府内院还要森严,一个首席监工,怎么会凭空消失?
“另一个是谁?”夏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是……是一个新招的流民匠户,名叫李四,负责给赵九章打下手。”主事颤巍巍地回答,“现场……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门锁完好。只是……只是试验台上,最新一批的新型稳定剂样本,少了一管!”
话音未落,一身玄甲、气息沉凝如山的沉山已大步流星地跨入室内,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王爷,末将已按最高警戒条例,封锁了整个矿区及周边所有出口!正在逐层搜检,但……”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屈辱与愤怒:“所有出口关卡的监控记录,被人用一种特制的蜡油,精准地抹去了丑时到寅时之间的关键影像!手法极其专业,显然是早有预谋!”
一时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失踪的首席监工、丢失的稳定剂样本、被精准销毁的监控记录——每一个信息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这不是简单的逃逸,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北境核心技术的精准窃取!
“温参议,”夏启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节律,“调阅此二人全部背景卷宗。”
“是。”温知语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中抽出了早已备好的资料。
她的总参议室,早已将所有核心人员的档案都进行了电子化备份与深度分析。
“赵九章,原崔氏门客,技术水平有限,但为人谨慎,求生欲极强,家有老母在堂。而这个李四……”温知语的柳眉蹙得更紧,“三个月前才出现在流民登记册上,籍贯填写‘陇西’,但根据邻里反馈,他说话带着明显的江南口音。”
她迅速翻到另一页,那是一份早前审讯崔氏俘虏时记录的名单。
“我比对过,这个李四的体貌特征,与崔氏藏书楼一名失踪的杂役高度吻合。那名杂役专司焚烧各类实验废稿……而当初崔氏藏书楼那场离奇大火中,据传恰好烧毁了半部《硝石提纯手札》!”
温知语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寒光:“王爷,这人不是流民,他是‘死而复生’的崔氏死士!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潜伏进来,窃取我们最新的火药配方!赵九章不是主谋,他只是被胁迫或利诱的工具!”
“方向。”周七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只吐出两个字。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目光锐利如刀,“人往哪里去了?”
“回禀周先生,”沉山立刻道,“所有明面上的道路都已封锁,未见踪迹。但……”
“说。”夏启的耐心显然比平时少了几分。
“但是,栈道巡逻队在北面雪岭峡谷的入口处,发现了异常的脚印。”周七的情报网早已铺开,此刻他接过了话头,条分缕析,“脚印很深,但步距均匀,不是正常行走留下的。泥痕样本分析,是两人一组,用滑竿抬着重物。方向,并非南下返回中原,而是……反向深入了北境的无人区。”
周七抬起头,眼中满是精于推演的智珠在握:“若为逃亡,必走南下捷径。如今他们绕远路,冒着风雪闯入绝地,只有一个可能——那里,有他们的接应点,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据点!”
深入北境无人区?
夏启敲击桌面的手指猛然停住。
一个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信息,瞬间被激活。
他想起来了。
当初系统升级时,他曾在商城里看到过一份毫不起眼的图纸——《极地荒原多功能避难所建造图纸》。
那东西耗费功勋点不多,但看起来毫无用处,毕竟他的目标是逐鹿中原,谁会闲着没事跑到鸟不拉屎的荒原去建什么避难所?
当时他只当是系统的无用冗余数据,随手将其弃置在资料库的角落。
可现在想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升起。
难道,看到这份图纸的,不止他一个人?
或者说,敌人通过某种渠道,获得了类似的、能在绝境中建立基地的技术?
“沉山!”夏启豁然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带上你最精锐的雪狼突击队,携带最新款的望远镜和单兵口粮,即刻出发,沿脚印方向追击!记住,那个据点很可能伪装成了猎户的棚屋或者废弃的矿洞,给我一寸一寸地搜!”
“末将领命!”沉山毫不犹豫,转身离去,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仅仅半日之后,消息传来。
雪狼突击队在雪岭峡谷深处,果然发现了一处被积雪和枯枝完美伪装的地下工坊。
入口只是一个破败的猎户棚屋,下方却别有洞天。
工坊内,简易的蒸馏装置还在散发着余温,旁边整齐地摆放着十枚尚未完成最后组装的“爆雷”外壳。
被堵在工坊里的赵九章,一见到身披白色伪装斗篷、如同雪中魔神般的沉山,当场就崩溃了。
他涕泪横流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将军饶命!不是我要叛变啊!是他们……他们抓了我娘!他们说,我要是不把稳定剂的药方偷出来,就把我娘剁碎了喂狼啊!”
很快,夏启派往赵九章老家的密探传回消息,证实了他的说辞。
赵九章那位年迈的母亲,确实在三天前失踪,后被查明,正秘密囚禁于崔氏一个旁支的祠堂地窖之中。
书房内,气氛再次变得压抑。
“王爷,此人虽情有可原,但叛逆之罪不可赦!若不严惩,恐军心动摇!”沉山请命道。
夏启却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人不寒而栗。
“严惩?太便宜他们了。”他缓缓坐下,目光扫过温知语和周七,“一条被鱼饵钩住的鱼,在它把藏在深水里的大鱼引出来之前,怎么能轻易拉杆呢?”
他看向温知语:“对外宣称,赵九章在试药过程中,为保护配方与潜入的奸细搏斗,不幸殉职。追授‘烈匠’称号,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务必敲锣打鼓,送到他老家去。”
接着,他又转向沉山:“把他娘悄无声息地救出来,严密保护。至于赵九章,让他暂时‘死’着,我有大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周七身上,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命令:“同时,让温参议配合,向外界,尤其是向我们内部那些还不怎么干净的耳朵里,放出风声。就说……我们的新型发射药技术取得了颠覆性突破,已经成功实现了连续十万次击发的绝对稳定性!”
十万次击发稳定?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目前最稳定的批次,也才刚刚突破八千次。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势力都为之疯狂的假消息。
众人虽不解其深意,但对夏启的命令,他们只会不折不扣地执行。
天罗地网,悄然张开。
数日后,正如夏启所料,一只信鸽从洛阳城内一处不起眼的民居飞出,目标直指沿海某家西洋商行的代办处。
信鸽被周七的“雀鹰”网络精准截获。
拆开信脚上的蜡丸,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空白的纸条。
“王爷,是淀粉水。”周七拿着纸条,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用沾了碘酒的细毛笔在纸上轻轻一刷,一行细密的蝇头小字瞬间浮现,颜色由浅变深,最终呈现出清晰的蓝黑色。
上面记录的,正是那条“十万次击发稳定”的虚假情报。
幕后那条一直隐藏在深水中的大鱼,终于迫不及待地咬钩了。
“做得很好。”夏启看着那行蓝黑色的字迹,眼神幽深如海,“这条鱼的上家,应该就是那些对我们的技术垂涎三尺的西洋人吧。”
他沉吟片刻,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恶毒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周七,”夏启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按这封密信的格式、纸张、和笔迹,给我原样复刻五封一模一样的‘空白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