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的喧嚣几乎要掀翻京城的穹顶。
夏启站在钟楼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枚冷透的铜钱,目光穿过半个城区的烟尘,落在义冢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不是走水,是在烧“人”。
几百个扎得惟妙惟肖的纸人,穿着紫色的一品宰相官服,脸上画着大红大绿的脸谱——若是有心人拿去跟那七大家族祠堂里的画像比对,会发现连眉角的痦子都一模一样。
领头的是个独眼的老匠人,手里那张《告阴书》抖得像筛糠,嗓门却亮得瘆人:“王氏显祖,生前卖官三千,死后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偏要吃童男童女的命!今日我等草民,特请阎王爷升堂,公审这帮老鬼!”
火把扔进去,“呼”地一声,火舌舔上纸扎的官服。
纸灰并没有散去,反而因为气流回旋,像一场黑色的雪,洋洋洒洒飘向全城。
“这火烧得好。”夏启指尖一弹,铜钱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纸扎的祖宗怕火,心里的祖宗更怕。”
温知语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本墨迹未干的小册子。
“殿下,这一把火是引子,但这东西才是柴薪。”她将那本名为《伪祖考辨》的册子递过来,“外情司那帮秀才也是损,把这七家怎么篡改族谱、怎么把前朝阉党认作远房二大爷的事儿,全画成了图。不识字的老农都能看懂这帮‘清流’是怎么给祖宗整容的。”
“发下去了?”
“夹在赈灾粮袋里发的。”温知语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百姓们说了,吃的是夏殿下给的真大米,那就不拜他们那掺了沙子的假祖宗。这两天城里流行‘晒谱’,好些个年轻后生拿着册子回家对质,不少家族里那些也是花钱买进族谱的旁支,全被揪出来了。”
楼下街角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乐声。
那是茶楼乐师在弹奏《将军令》,调子激昂,可每到转折的高音处,就会冷不丁敲一声破锣。
“哐——!”
这一声刺耳的锣响刚落,街边一个看似正在挑担子的货郎浑身一颤,手里的拨浪鼓脱手飞出,竟下意识喊了一句黑话:“风紧扯呼!”
还没等他回过神,两个伪装成乞丐的特务便一拥而上,直接按倒拖走。
“这已经是第五个了。”周七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吧响,“铁账房分析过,那帮边军将领传信用的就是这个曲牌的变调。咱们把这曲子满大街乱弹,还加了这要把人心脏病吓出来的破锣声,这帮探子早就成了惊弓之鸟,一听锣声,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边军那边呢?”夏启没回头,目光依旧盯着那漫天的黑雪。
“苏月见这招够绝。”周七吐掉瓜子皮,“她伪造了一批带火漆的南陵盐引副本,塞进了几个领兵大将家里仆役的鞋垫底下。现在那几个将军都在传,说赵德全那是只老狐狸,死前留了本‘雷罚簿’,谁敢帮世家动兵,这账本第二天就会贴满京城城墙。他们现在比谁都老实,生怕被当成世家的同党。”
“光吓唬还不够,还得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沉山大步流星地跨上钟楼,手里提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往地上一摔:“殿下,查清楚了。刚才咱们的人进了城东王家宗祠,没动粗,就拿着算盘对账。这一对不要紧,居然查出一笔‘阴仆雇金’。”
“什么玩意儿?”
“每年一百两银子,雇那帮流浪汉在雷雨天披头散发,在祠堂顶上装神弄鬼,喊什么‘子孙不孝,天降大祸’。”沉山冷笑一声,“刚才我在祠堂门口把这事儿念了出来,王家那几个长老脸都紫了,被自家旁支子弟当场撕了匾额。”
夏启终于转过身,看着面前这几个得力干将。
这场仗,没动一兵一卒,却把这盘踞百年的腐肉剔了个干干净净。
他走到桌案前,提起狼毫,在铺开的宣纸上只写了一行字:《除妄令》。
“传令下去。”夏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金石之音,“自即日起,凡在大夏境内,以虚构祖德、怪力乱神谋取私利者,削籍为民。谁敢再拿死人的牌位压活人的脊梁,就去义冢里陪那些纸人过日子。”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卫神色匆匆地冲上楼梯,甚至忘了行礼,直接跪倒在温知语脚边,递上一封带着淡淡药味的密信。
“温参议!慈恩院急报!”
温知语拆开信封,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抬头看向夏启,一向沉稳的声音竟带了一丝颤抖:“殿下……观复堂那位……有动静了。”
夏启眉峰一挑:“死了?”
“不。”温知语深吸一口气,“负责监视的暗哨汇报,就在全城高奏那首《破冢谣》,黑灰飘进深宫的时候,那位躺了三十年、被所有人当成活死人的先帝,眼角流泪了。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的右手食指在床沿上扣动,频率极快,像是在急着写什么字。”
空气瞬间凝固。
一个被奸臣圈养了半辈子的哑巴傀儡,在这个旧秩序崩塌的夜晚,竟然有了苏醒的迹象。
夏启眼中的玩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鹰隼般的锐利。
他将刚写好的《除妄令》扔给沉山,随后看向温知语,语气森寒:
“备车。带上最好的太医,还有刑部那两个最擅长听写临终遗言的老吏。”
他走到温知语面前,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眼神幽深得让人看不见底。
“你去听听,这位除了呼吸什么都不会的‘父皇’,究竟是想谢我帮他烧了这满城的鬼,还是想……再跟我做最后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