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城的主干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不是因为热闹,是因为晦气。
七大世家的排场确实足,几百号身穿麻衣的族中子弟,抬着在那场大火里抢救出来的、烟熏火燎的祖宗牌位,浩浩荡荡地游街。
为首的一个老儒生,跪在朱雀大街正中央,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匕首,对着一本摊开的《孝经》就是一刀。
血飙得老高,染红了“百善孝为先”那五个大字。
“夏启毁纲常!绝人伦!太庙焦土未干,便要废礼坏教,此乃亡国之兆啊!”老儒生嘶吼着,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夏启站在临街茶楼的二楼窗口,手里那杯茶早就凉了。
他没看那个卖力表演的老头,目光落在那一块块漆黑的牌位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演得真像那么回事。”
他转过身,把凉茶泼进一旁的盆景里:“也就是欺负老百姓不识字,看不懂他们那本烂账。”
屋内,温知语正埋首在一堆发黄的旧纸堆里。
那是从皇家档案馆深处扒出来的“绝密”,甚至带着一股霉味。
“殿下,查到了。”温知语抬起头,手指按在一张百年前的赈灾名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七家所谓的‘名门望族’,起家的底子可不干净。百年前那场大疫,朝廷无力赈灾,是赵德全那个老阉狗以前代‘掌印太监’的身份,私下拨了皇粮。”
夏启挑眉:“条件呢?”
“换儿子。”温知语的声音很冷,“每家出一个幼子,净身入宫,认赵德全做干爹。以此为投名状,换取家族仕途通达。这七家的家谱上,那个时间段里,都莫名其妙‘病故’了一个庶出的儿子。”
“好一个‘病故’。”
房梁上突然翻下来一个人影,带起一阵灰尘。
苏月见手里转着一把沾着泥土的铁铲,顺手从桌上顺了个苹果咬了一口:“我刚才去这几家的祖坟溜了一圈,顺便跟那帮抬着牌位游街的队伍聊了聊。”
她把一份拓印的碑文扔在桌上:“王家那个领头哭丧的长老,私底下跟人吹牛,说只要这次把殿下您这一波挡回去,等以后换个听话的皇帝,他们还能接着吃香火。我还挖了王家的一块旧碑,三十年前的。原本上面刻的是‘以子易爵,承恩入侍’,后来被人凿了,新刻上去的是‘忠烈传家,冠冕累世’。”
苏月见“咔嚓”咬断了嘴里的苹果,含混不清地嘲讽道:“连祖宗的墓志铭都敢造假,这帮人还有脸扛着牌位谈礼法?也不怕那几个没把根留住的祖宗半夜爬出来找他们算账。”
一直闷头拨算盘的周七,这时候也停了手。
他把几张画满红线的图纸推到夏启面前。
“不止是换儿子,他们还是分红的股东。”周七指着几个红圈,“这七家手里,握着南陵八成的盐引。而且,每当朝廷更迭、储位之争最激烈的时候,他们在海外购置田产的时间点,都跟赵德全那本密档里的‘大额支出’完全吻合。”
周七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语气笃定:“他们不是被赵德全胁迫的受害者,他们是这百年来把持朝政的合伙人。”
“那就不用客气了。”沉山按着刀柄,眼中杀气腾腾,“殿下,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带人把这帮游街的杂碎全剁了。”
“剁了他们?那他们就成了卫道殉节的烈士,咱们就成了暴君。”夏启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喧闹的大街,“杀人诛心,他们不是最喜欢拿祖宗说事吗?那我们就帮他们的祖宗‘正正名’。”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盖好大印的手令,扔给沉山。
“传令,即刻开放皇家档案馆特区。不管是谁,只要识字,就能进去查阅三代以内所有官员的履历、赏罚记录,还有……那些所谓的‘家族秘史’。另外,让军乐队别闲着,去街上给我吹那首《破冢谣》。”
半个时辰后,原本悲壮肃穆的游行队伍,画风突变。
军乐队吹着那首阴阳怪气的调子——“祖宗埋金,子孙烧香,坟头草绿,百姓饿黄”,硬生生把那帮孝子贤孙的哭嚎声给压了下去。
紧接着,人群里炸了锅。
一个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佃农,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手里举着一张泛黄的地契,冲破了护卫的阻拦,直接撞到了王家族长的面前。
“你们王家说自己是积善之家?放屁!”佃农红着眼,把地契怼到那块光鲜亮丽的牌位上,“俺爷爷当年就是被你们王家活活打死的!说什么借祖德之名收地,这张卖身契上盖的,就是你手里这块牌位上那个‘大善人’的私印!你们的祖宗,是吃人的鬼!”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紧接着,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退伍老兵,颤巍巍地指着另一家所谓的“忠烈之后”骂道:“忠烈个屁!当年老子在边关跟蛮子拼命,就是你家这个先祖,临阵脱逃,害死了咱们两百个兄弟!他是靠给上头送银子才把战报改了,混了个爵位!老子这条胳膊,就是替这种杂碎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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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瞬间哗然。
原本那些还要跟着起哄、同情世家的读书人,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面色惨白地往后缩。
看着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被泥腿子指着鼻子骂,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光环,碎了一地。
入夜,外面的喧嚣渐渐散去,但暗流却更加汹涌。
苏月见像个幽灵一样闪进书房,带来了一条足以让常人惊慌的消息:“那七家急了。他们在城南的秘密别院碰了头,打算联名拥立一个在道观里修仙的远支宗室当新皇帝,口号都拟好了,叫‘清君侧,复正统’。看来是要狗急跳墙。”
夏启听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在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问祖篇》。
“想造反?由得他们折腾。”
他将笔扔进笔洗,墨汁晕染开来,像极了即将到来的黑夜。
“温知语,照着这个意思,给我拟一道诏谕。问问他们:尔等所奉之祖,可曾亲耕一垄?可曾亲征一役?若其富贵来自幽冥交易,今日子孙又有何颜面挟尸骨压万民之喉?”
温知语接过纸条,手微微颤抖,这哪里是诏谕,这分明是一篇要把世家连根拔起的檄文。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把祖宗请出来……”夏启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得如同恶魔的呢喃,“那就让他们的祖宗,自己开口说话。”
窗外,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正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驶向城南的“义市”——那是京城专门买卖丧葬用品和处理无主尸首的地方。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风吹起黑布的一角,露出里面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尚未刻字的空白牌位,还有一摞摞仿制得足以乱真的家谱。
七日后,京城南市,将会有一场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神迹”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