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一头无声的巨兽,吞噬了刀锋巷的黎明,将平日里熟悉的砖墙与石板路都变得陌生而诡异。
湿冷的空气在巷口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斑驳的青苔墙皮缓缓滑落,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仿佛时间本身也被这雾气拖慢了脚步。
守卫队食堂里,一盏昏黄的灯光勉强撕开一角雾气,映出灶台前一个魁梧的身影。
灯光摇曳,在他身后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某种蛰伏的远古图腾。
黑牙,这位刀锋巷的老兵,正用一把巨大的木勺搅动着锅里翻滚的米粥。
木勺与铁锅摩擦,发出沉闷的“刮——刮——”声,节奏稳定,像是某种古老咒语的节拍。
米粒在滚水中舒展、碰撞,噼啪作响,蒸腾起的热气裹挟着稻谷的甜香与柴火的焦味,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让几个早起的队员精神一振。
有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低声笑道:“老黑这粥,熬得比娘还用心。”
林川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刺骨的湿风。
他身后的沈清棠顺手将门带上,木门“咔哒”一声合拢,隔绝了屋外那几乎能渗入骨髓的湿冷。
室内温度微微回升,但林川却感到右眼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那是鬼眼即将开启的征兆。
他目光扫过食堂,最终落在黑牙身上。
就在那一瞬,他右眼瞳孔深处,一抹微不可察的猩红一闪而逝,如血滴坠入深潭。
常人眼中,黑牙只是一个正在熬粥的壮汉;可在林川的视野里,对方挽起的袖口下,手腕内侧的皮肤正微微起伏,一道漆黑如墨的纹路正像一条活蛇般缓缓蠕动,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极其微弱的、近乎次声波的“嗡鸣”——那是寄生体在皮下呼吸的频率。
林川神色不动,缓步走到灶台边,俯身查看粥的成色。
他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灶台边缘一抹,指尖沾上了一层黑色的焦锅巴碎末。
那不是普通的焦炭,而是昨夜他以心火反复煅烧后留下的残渣,每一粒都浸透了“死息之力”,是他特意封存的诱饵。
“加点料,香。”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腕轻扬,将那撮粉末均匀撒入沸腾的粥中。
粉末触水即融,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丝极淡的焦苦气息,混在浓郁米香里,几不可辨。
黑牙憨厚地笑了笑,并未在意:“你小子,就喜欢这口糊味。”
“是啊,”林川低声道,“糊到极致就是道。”
沈清棠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指尖微微发凉:“你确定要赌这么大?万一他察觉不对,现在就动手,我们会被堵死在这里。”
林川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冷冽的锋芒,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赌?不,这是阳谋。它既然想借这锅粥把整个守卫队一网打尽,那我就送它一份‘绝命餐’。”他目光掠过角落那只不起眼的瓷碗——正是昨夜他以双生火温养过的“死烬锅巴”所存之处。
“鱼饵已经撒下,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开食堂,手中紧握那只瓷碗。
雾气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如同巨兽闭上了嘴。
半小时后,川味小馆的后厨。
这里成了林川的临时炼丹房。
灶台中央,一口半旧的高压锅被擦拭得锃亮,锅身冰凉,泛着金属特有的幽光。
林川蹲下身,手指抚过锅壁,指尖触到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那是三年前他在坍塌的炼丹坊废墟中扒出此锅时便察觉的异常。
如今他才明白,那是早已失传的“镇阴锁灵阵”残痕,能短暂封印阴火类能量。
“喂,别真把咱俩炖成回锅肉啊。”林渊的声音懒洋洋响起,在他心底回荡。
“放心,”林川咧嘴一笑,“我要炸的,从来都不是锅。”
他小心翼翼从玉盒中取出一团拳头大小、仿佛由无数灰烬压缩而成的灰色火焰——灰烬火。
火焰无声燃烧,没有温度,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干涸,连光线都仿佛被吞噬,形成一片视觉上的“凹陷”。
一股死寂的气息弥漫开来,连墙角的老鼠都僵住不动,随即抽搐倒地,生机断绝。
他将灰烬火轻轻放入锅内,再拿起沉重的锅盖,严丝合缝地扣上,阀门拧至最紧。
国体静默,但内部压力已在悄然攀升。
沈清棠站在门口,美眸中写满惊愕:“你要用高压锅炼丹?这……这东西能承受住灰烬火的力量吗?”
“寻常丹炉太显眼,天道那家伙最喜欢盯着大场面劈雷。”林川拍了拍冰凉的锅身,嘴角勾起弧度,“它爱搞大场面,咱们就玩点小烟火,出其不意。”
话音未落,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灶台开关上,体内双生火灵力瞬间引动。
一青一红两道火焰自掌心窜出,如灵蛇缠绕上锅身。
锅体未升温,但限压阀已开始“嗡嗡”低鸣,声音由缓转急,如战鼓擂动,越来越响,震得灶台微微颤抖。
临近中午,刀锋巷中心的小广场上,守卫队集会正在进行。
阳光艰难地穿透薄雾,洒在人群肩头,却照不进他们心头的阴霾。
黑牙热情地将那锅热粥端出,香气四溢,众人纷纷围拢,争相取用。
粥入口温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香,竟让人食欲大开。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闯入人群。
“都别动!”
是林川。他脸色冰冷,目光如刀,一脚狠狠踢在粥锅支架上。
“哐当!”
滚烫的米粥泼洒一地,铁锅翻滚飞出,粥液溅在石板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竟留下点点焦痕。
“这粥,馊了。”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愣住。
黑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狰狞暴怒:“林川,你找死!”
他咆哮扑来,然而就在前冲刹那,异变陡生!
“噗嗤!”
脖颈两侧皮肤裂开,数不清的黑色丝线如毛球炸开,疯狂爆出。
双眼被纯粹黑暗吞噬,四肢扭曲反折,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小心!”老蛛尖锐惊叫,“他没影子!网断了!他不是黑牙了!”
两个离得最近的队员身体一僵,黑丝从眼耳口鼻钻出,瞬间被污染。
火线妹怒吼,双臂一振,电触爆发,电网闪烁,将二人击退。
战斗爆发。
林川借感染者肩膀跃起,几个起落登上屋顶。
怀中高压锅嗡鸣不止,仿佛心脏狂跳。
他撕开衣襟,露出胸膛,指尖点心口,一缕岩浆般的心火被强行引出,点在锅底。
“来,尝尝我给你准备的大餐!”
心火触锅,如油遇火。
“轰——!”
沉闷巨响,锅盖化作黑光冲天而起,却在三尺处骤然悬停。
无数灰色符文流转其上,凝聚成一面坚不可摧的火盾。
锅口喷出粗壮的灰色火焰洪流,直冲云霄。
林川抱锅而立,长发狂舞,放声大喝:“沈清棠,上菜!”
“来了!”
地面,沈清棠双手结印,额间凤凰图腾若隐若现。
尊贵圣洁的赤金色火焰升腾而起——净化之焰!
火焰交汇,融合,瞬间编织成一张覆盖巷区的巨大“焚影天网”!
大网罩下,被污染者抱头惨叫,黑丝争先逃逸,触网即化飞灰,不留痕迹。
傍晚,古井边。
黑牙魁梧身躯重重倒下,影虫焚灭,眼中黑雾褪去,恢复一丝清明。
他看着林川,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语:“你们……只是换了个笼子……”
林川大口喘息,右眼剧痛如裂,视线模糊,几乎失明。他摇摇欲倒。
一只柔软的手扶住他。
沈清棠脸上硝烟未净,眼神温柔:“笼子?或许吧。可这一次,我们自己掌火。”
她从翻倒的锅里舀起一点锅巴糊,吹了吹,喂到林川嘴边:“尝尝,糊得刚好。”
林川虚弱一笑,咽下。焦香中,竟有一丝甘甜。
锅盖能量耗尽,缓缓落下,“当”的一声,盖住高压锅,如为战役画上句号。
无人察觉,古井深处,一团黑影蜷缩石缝——影蛊残念。
它无声低语:“……下一个,是楚歌。”
一缕细如发丝的黑丝融入井水,顺着地下水脉,悄然流向龙组总部。
夜色渐深,巷中弥漫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林川靠墙调息,右眼刺痛渐缓。
他望着身旁的高压锅,如看战友,又如看潘多拉魔盒。
这一战,侥幸取胜,也暴露太多问题。
他需要复盘,需要从这临时“法宝”中,挖掘更深层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