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刀锋巷深处仿佛还沉浸在昨夜的墨色里。
浓雾如湿棉絮般贴着青石板铺展,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踩碎了某种沉睡的骨节。
空气中浮动着腐叶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偶尔掠过一丝腥甜——那是昨夜雨水渗入墙缝后,悄然发酵的霉味。
白茧婆婆的地下药铺没有门牌,入口藏在一口枯井之下,只有熟客才知道,沿着湿滑的石阶盘旋向下,就能闻到那股混杂着百年药香与阴冷霉味的独特气息。
石阶上覆着一层滑腻的苔藓,指尖触之,凉如蛇腹;每踏一步,木屐便在石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像钝刀割喉。
林川和沈清棠一前一后地走进去,脚下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那声音在狭长的通道中回荡,仿佛整条巷子都在低语应和。
药铺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用兽骨罩着的油灯,幽幽地照亮了墙壁上挂满的干枯虫壳和风干草药,像一幅幅怪诞的标本画。
虫壳在微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有的还残留着复眼的残片,仿佛仍在窥视来者。
空气中有种奇异的嗡鸣,是某种风干的蝶翼在气流中微微震颤所致,听久了,竟似有细语从耳边掠过。
沈清棠下意识地缩了缩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布料,粗糙的麻感让她稍稍安心。
一个矮小的身影坐在柜台后,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正是白茧婆婆。
她没有抬头,干枯的手指正在慢条斯理地碾磨着一味不知名的药材,石臼中传出沙沙的声响,节奏稳定,却令人牙酸,如同指甲刮过黑瓷碗底。
那药粉呈深灰近黑,散发出一股焦糖烧糊般的气味,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诡异得让人想起婴儿坟前供奉的祭品。
“巷子里的小鬼,大清早扰人清梦,可是又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婆婆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激起细微的回响。
林川上前一步,恭敬地将一枚刻着鬼脸的木牌放在柜台上。
木牌入手冰凉,表面浮雕的鬼脸嘴角上扬,却透着死寂。
白茧婆婆的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锐利地扫向林川,最终定格在他的右眼上。
那只眼睛的瞳孔深处,似乎有另一重更淡的金色瞳影在流转,宛如烈日穿透薄云,隐隐灼人。
她看了许久,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难看的弧度:“双生净世之瞳?呵呵,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傻子命。”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绕出柜台,枯枝般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林川的眼皮上。
指尖带着陈年药渍的苦涩气味,靠近时,林川甚至能感受到那皮肤皲裂处渗出的微弱寒意。
“你这只眼睛,看得见阳间百态,也望得穿阴司鬼魅,是天生的渡人舟,也是天生的引魂灯。可惜啊,灯芯太亮,最容易招惹飞蛾。”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像从地底传来,“而你……身上‘家’的味道,浓得快要馊掉了。”
林川心头一紧,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块油纸包——里面是上次从星陨弓弓身上揭下的焦黑锅巴,指甲盖大小,边缘卷曲如枯叶。
他记得哥哥林宇总爱把锅巴留到最后,一边骂他偷吃,一边偷偷塞进他碗底。
那味道,是炭火舔舐铁锅的焦香,是米粒在高温下爆裂的脆响,是童年灶台边最顽固的记忆。
白茧婆婆转过身,从一个黑陶罐里舀出一碗黑糊糊、散发着焦臭的药汁,推到林川面前。
药汁表面浮着细密的气泡,破裂时发出“啵”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水下冷笑。
热气升腾,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林川的手背刚靠近,汗毛便根根倒竖。
“喝了吧,治一治你脑子里养着的那只‘小客人’。”
林川看着那碗还在冒着诡异气泡的药汁,苦笑着摇了摇头:“婆婆,我不是为自己来的。”
“不是为你?”白茧婆婆冷笑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你以为那盘踞在古井里的‘影虫’是什么普通的瘟病?它不是病,是‘执念的蛆’!它本是那些被强行改造的巷民怨气所化,既恨着被改造的同类,也恨着背后的改造者。这种东西,最喜欢钻进那些还残留着‘家味’的脑子里,一点点啃食掉你对‘家’的记忆,让你变成和它们一样的孤魂野鬼。”她顿了顿,视线再次刺向林川,“而你,林川,你身上‘家’的味道,浓得快要馊掉了。”
林川的心猛地一沉,怀中的锅巴仿佛突然发烫。
回到川味小馆的后厨时,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案板上,映出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浮游。
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独有的微凉,混合着厨房里淡淡的烟火气——那是昨夜余烬未熄的柴火味,是葱姜爆锅后残留的辛香,是人间最朴素的温度。
林川将鬼医秘方和白茧婆婆给的一小包“灰烬粉”摊在案板上,神情专注地研究着。
那包粉末黑得深沉,仿佛能吸收光线,指尖捻起一点,触感如冻土碎屑,冰冷刺骨,稍一松手,便簌簌落下,不留痕迹。
沈清棠在一旁清洗着小葱,水流冲刷着翠绿的葱叶,发出哗哗的轻响。
她刀工利落地切着葱花,清脆的笃笃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忽然,她停下动作,轻声问道:“你说……为什么偏偏是巷子中心的那口古井?刀锋巷水源不少,它有什么特别的?”
林川没有抬头,手指捻起一点灰烬粉,感受着那冰冷刺骨的触感。
“因为那里是‘刀锋巷’的心跳。井水滋养了巷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缕炊烟都与它相连。毁了它,污染了源头,就等于在每个人的饭菜里下毒,让所有人慢慢忘了‘家’是什么味道。”
他的话音未落,厨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小井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张脸煞白如纸,嘴唇发青,浑身都在发抖。
他带来的风裹挟着井口特有的潮湿与铁锈味,瞬间冲散了厨房的暖意。
“林……林哥!井……井里有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林川脸色骤变,一步上前,两根手指闪电般搭在小井的手腕脉搏上。
皮肤冰凉,脉搏却快得如同擂鼓。
与此同时,他右眼的金色瞳影瞬间亮起,视野中的一切都化为了灰白,只有代表生命气息的脉络清晰可见。
在小井的脑海深处,他“看”到了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线正在悄然蔓延,像一条刚刚孵化的毒蛇,虽然尚未深入,却已经散发出不祥的阴冷气息。
“得切断源头。”林川松开手,声音低沉,“我去找老灶。”
数小时后,七贤街喧嚣依旧。
林川穿过两条窄巷,脚步沉重却不迟疑。
他知道,单靠一味药汤无法根除盘踞在古井深处的执念之源。
街角的老灶面馆门前,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骨汤香扑面而来。
掀开布帘的瞬间,老灶正等着他,默默端出一碗面,摆在桌上。
“断丝面。”他言简意赅,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像某种古老的警示,“斩孽缘,断因果。”
林川盯着那碗从中断裂的面条,心头一震:“您也知道这事?”
老灶抬眼,睡眼惺忪的眸子里竟闪过一道锐光:“白茧婆婆的药只能驱邪,去不了根。你要清掉那些‘执念的蛆’,得用‘火引情’——以亲人间不肯熄灭的念想为引,点燃它们最怕的东西。”
“火引情……”林川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若有所思。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油纸包着的焦黑锅巴。
指尖触到它的瞬间,记忆如潮水涌来:灶火噼啪,哥哥笑着骂他“小馋猫”,锅铲在铁锅上刮出熟悉的“滋啦”声,那味道,是家的呼吸。
在沈清棠震惊的目光中,林川将那块锅巴放在掌心,指尖发力,轻轻将其碾成了碎末,然后毫不犹豫地撒入了他新熬好的那一小锅驱秽汤中。
“你疯了?”沈清棠失声叫道,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这可是你哥的‘意识结晶’!是能唤醒他的唯一希望!”
林川看着那些黑色碎末融入汤中,不见踪影,脸上却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不,正因为是他,才最能烧死那些阴沟里的东西。我哥……最讨厌有人破坏我们的家了。”
下午,湿冷和腐臭的气味在古井下方的暗道里弥漫。
林川手持星陨弓走在前面,弓身散发出的微光是唯一的光源,将他和身后紧跟着的沈清棠的身影在布满苔藓的石壁上拉得长长的。
星陨弓的弓弦发出低沉的微鸣,如同心跳,感应着前方无形的危险。
林川踩上一块石板,弓身微震——弦音骤紧,同时脚下传来空洞的回响。
他蹲下身,指尖触到缝隙边缘的一丝凉意:“不对劲……这里有夹层。”
他纵身一跃,石板应声碎裂,落入更深邃的空洞。
开启鬼眼,右眼瞳孔中的金色光芒暴涨,剧痛如刀绞脑髓。
但他强忍痛楚,清晰地“看见”了眼前的景象——一条比之前粗大百倍的黑色虫线,如同蠕动的血管,一端扎入昏迷守卫的后颈,另一端深埋井壁。
“鬼医十三针!”银针破空,封住经络。
紧接着,他将掺入锅巴灰的药汤猛地灌入地缝。
刹那间,密集的蠕动声从地下炸开,仿佛万虫翻滚。
浓郁黑雾喷涌而出,带着尖锐嘶鸣,疯狂翻腾,却又在触及药汤蒸汽的瞬间扭曲、退缩——那不是畏惧药力,而是惧怕其中燃烧的“家味”。
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川味小馆的后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林川瘫坐在石阶上,脸色苍白,右眼不断有血丝渗出,染红了半边脸颊。
沈清棠正拿着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包扎。
他脱力地靠在墙上,喃喃自语:“它们怕的不是火,也不是药……是‘有人等你回家吃饭’的感觉。那股味道,会让它们想起自己被夺走的一切,所以它们嫉妒,它们要毁掉。”
沈清棠包扎的动作一顿,然后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就算糊了,你也得吃完。”
厨房里,锅盖忽然轻轻地“当”了一声,像是在回应着她的话。
而在无人知晓的古井最深处,翻腾的黑雾渐渐凝聚成一团,影蛊蜷缩在核心,发出怨毒的低语:“你救得了今天……救不了明天。”
话音落下,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丝从井底悄然向上延伸,像一根没有实体的蛛丝,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了巷子角落一张巨大蛛网的边缘,然后顺着那张网,悄无声息地朝着整个刀锋巷的阴影深处蔓延开去。
清晨的雾气,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了。